《与你度过深冬》昭令公子

2、重生 季怀

　　季怀序一下下轻拍着林听的背，林听哭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季怀序坐回到旁边的秋千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林听，让我来帮你吧。”

　　林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季怀序，眼里充满了惊讶：“不，不用了，我说这么多，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心里太苦闷了。”

　　“我知道，林听，”季怀序的神色温柔而坚定，“是我想帮你，以后，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

　　林听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小声地问道：“可是，你又能怎么帮我呢？我浑身都是麻烦，我只会拖累你。”

　　“相信我，”季怀序蹲在林听面前，紧握住她的手，“我会帮你，帮你摆脱这一切，帮你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从那天开始，季怀序帮她收集方为则出轨的证据，陪她向法院起诉离婚，陪她找房子，陪她找工作。

　　再然后，他和林听的交集越来越多，他会去林听上班的地方找她，一起吃饭，接她下班；会在她生病的时候，陪她去医院；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说话散心；会记得她的喜好，给她做她爱吃的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季怀序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坚韧又脆弱的女人。或许是在看到她咬牙忍耐，不卑不亢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离婚后，红着眼眶对他说谢谢的时候，又或许，是在第一次看到她，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的时候。

　　总之，季怀序意识到自己爱上林听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展开了追求，他知道，林听心里有阴影，惧怕婚姻，但是季怀序愿意等，不管多久他都不会放弃，他没有逼她，只是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一点点温暖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

　　四年后，他们终于如愿走入了婚姻，婚后，他们如胶似漆，季怀序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把工作外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林听身上，给了她所有的温柔和偏爱，而林听每天晚上，也会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季怀序下班。

　　结婚一年后，林听辞去了工作，现在看来，那时候开始，林听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出现了问题，已经不足以支撑着自己继续工作了，季怀序却以为她只是累了，想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他支持了林听的决定，林听在他这里永远是自由的。

　　林听不喜欢家里有别人，季怀序就辞退了住家保姆，只让家政每周上门两次，来打扫卫生，季怀序不想让林听累着，说可以请人来做饭，可林听坚持想要自己做，她觉得自己能为季怀序做的事太少了，她喜欢看季怀序开心地吃着她做的饭的样子，每天下班回家，都是季怀序最期待的时刻，林听的温柔和体贴，一度让季怀序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时候，季怀序自大地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林听从深渊里拉了出来，让她彻底走出了阴影，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变故，还是悄无声息地来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林听突然对他说，她总是听到家里有飞蛾扇动翅膀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很吵，尤其是季怀序出去上班，她一个人独自在家的时候，那声音格外清晰，让她无法入睡。

　　季怀序心里很疑惑，陪她在家里找了一圈，每一个角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那只飞蛾，后来林听被吵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季怀序就找到了一个专业的家政团队，让他们把整个大平层，细细地搜索了几遍，可依旧没有找到飞蛾的影子。

　　季怀序以为林听只是没休息好，太敏感了，出现了幻听，耐心地安慰她说：“家里没有飞蛾，是你太累了，没有休息好，乖，好好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了。”

　　后来，林听就不再说起这件事了，她一如往常地在家等季怀序下班，早上，会帮季怀序系好领带，会和他亲吻道别，晚上，会微笑着奔到门口，接过季怀序手里的公文包，轻声问他：“今天上班累不累？”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她的语气依旧亲昵，仿佛，那只盘旋在家里的飞蛾，从来不曾存在过。

　　直到一年前的那一天，推开家门，没有看到林听熟悉的身影，家里只有那萦绕不散的茉莉香，他喊了几声林听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在家里找寻着林听的身影，客厅、卧室、厨房、阳台。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他听到浴室里传来微弱的水流声，他心里一紧，快步冲到浴室门口，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林听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已经被鲜血染红，林听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我很感谢你，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向我求婚时，是我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时候，我配不上你，却渴望你，我深知自己的灵魂早已枯竭，没什么能偿还给你，但在那一刻，还是自私的答应了你，我决心要好好爱你，用一辈子的爱来回报你，可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病了，原来我的身体也早就千疮百孔，连好好爱你也做不到了。”

　　“我就像一个早已浑身冻僵的旅人，骨头都冻透了，你炽热的爱就像一池滚烫的热水，我贪心地跳进去了，每一天，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冰封的血管骤然炸开，僵死的神经被灼得剧痛，终于，我迎来了一场摧心裂骨的消融。”

　　“对不起，终于还是辜负了你，我已经拿不出任何好的东西来给你了，也不想要你在我身上无止境地付出，就让你对我的印象停留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刻吧，我不敢继续走下去了，也已经装不下去了，不想让你看到我的真面目，那会是你无法接受也从没见过的丑陋。”

　　“再见了，我的挚爱，如果可以请尽快忘记我吧。”

　　季怀序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脚边是几个空酒瓶，他眼眶通红，双手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一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悔恨，没有一天不在自责，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整天忙于工作，为什么没有及时觉察出林听的异常，没有发现她已经患上了抑郁症。

　　他痛恨自己的自以为是，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他竟然以为，就凭自己那点物质上的满足，就能滋养一个人；他以为，只要不提那些不堪的过往，就能让林听忘却不好的回忆，重新开启一个崭新的人生；他以为，他给了林听一个家，就能让她快乐起来。

　　可他错了，错得一塌糊涂，那些他以为的岁月静好，那些他以为的温柔欢喜，全都是她强撑出来的伪装，是她用无数的委屈和痛苦，一点点堆砌起来的骗局。他其实从来都没有走入过林听的内心世界，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的林听，笑靥如花，泪水砸在相框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季怀序抱着相框，像抱着林听冰冷的身体，他弓起身子，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哭了多久，他渐渐沉睡过去，梦里，他又看到了林听，她还是当年的模样，穿着淡蓝色的针织外套，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那个熟悉的秋千上，眼神空洞，孤零零的，没有人安慰她，也没有人去倾听她的痛苦，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日月变幻，四季更迭，春天的落花，夏日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日的白雪，都在她的身边悄然流逝，而她，却始终一动不动，像一截朽木一般，慢慢被风雨侵蚀，被岁月风化，她的身体，渐渐幻化成无数微小的颗粒，随着一阵风，飘向遥远的天际。

　　“林听！”季怀序大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想要伸手抓住她，想要留住她，可他的手，却什么都抓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消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闹铃声，猛地将他从噩梦中惊醒，季怀序蹙了蹙眉头，一夜宿醉，让他的脑子格外昏沉，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缓缓坐起身。

　　身后的闹铃还在继续响着，他疑惑地回头看过去，这一看，他彻底愣住了，眼前的房间，根本不是他的大平层卧室，而是一间刷着淡蓝色墙壁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摆放着一摞习题册，旁边还有一个台灯，书桌旁边，是一个白色的衣柜，衣柜上还贴着几张动漫海报，这是他小时候的房间。

　　季怀序心中满是震惊，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踉跄着下床，在床头柜上看到了一部老款的诺基亚手机，他颤抖着，按下手机的按键，屏幕亮起，上面的日期，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现在竟然是20年前，他正17岁，要升入高二的夏天。

　　这是在做梦吗？如果是梦，身边的景物，怎么会这么逼真？书桌的纹理，海报的边角，手机的触感，还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冲出房间，噔噔噔几步跨下楼梯，来到一楼，父亲正坐在餐桌边吃着早餐，母亲一脸惊愕地看着他：“跑这么急干什么？时间还早着呢，你这孩子，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

　　听到这熟悉的唠叨，季怀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走过去，抱了母亲一下，又拍拍一脸纳闷的父亲：“爸爸妈妈，你们真年轻。”

　　说完，没管身后传来的嘀咕声，又径直冲上二楼。

　　“砰”的一声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他真的回到了20年前，回到了所有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林听重蹈覆辙，绝不会再错过她，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和绝望。

　　“林听，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