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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书   傍晚, ...

  •   傍晚,深秋的夕阳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橘红,季怀序推开家门,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扑面而来,这是他特意买的香薰。

      一年以来,家里的陈设从未变过,每一个摆设的位置,每一样东西的收纳习惯,就连沙发上那张叠好的毛毯,都按照原样放在扶手上,包括林听生前最喜欢的茉莉香味,这样,他每次下班回到家,就好像那个纤细温柔的身影还会像一年前一样,带着暖融融的香味扑进他的怀里。

      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那些曾经的鲜活和欢笑,其实不过是一场假象罢了。

      季怀序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挂好西装外套,他走进卧室,从枕头下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信封里是林听的遗书。

      林听是他的妻子,他们结婚有三年了,而他失去林听,已经整整一年。

      季怀序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这封信陪他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里面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可当他此刻再次打开这封信时,手指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季怀序,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很不解,你一定在想,我们明明那么幸福,我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可是,季怀序,你以为的幸福,从来都是我伪装出来的假象,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快乐过。”

      一滴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季怀序心中无尽的悔恨。他想起,林听每一次和他说笑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想起他每一次加班晚归时,林听笑着说没关系,之后会很长时间都不想说话,这些细节在当时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是林听走后,他无数次的拿出来反复咀嚼,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声语气,那些他曾忽略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其实都那么明显,为什么自己能这么粗心,这么愚蠢,为什么当时没有再多问一句。

      眼前的字迹慢慢模糊,脑海里的回忆,愈发清晰,他想起了和林听重逢的那个夜晚,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的公司刚创办不久,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当晚,他赴一个下属的约,夫妻两人在家里招待他,感谢他一直以来的赏识和提拔,聚餐结束后,已经很晚了,下属将他送下楼,就被他赶回去了,他喝了点酒,想在小区里散散步。

      这是一个中档的住宅区,环境不错,绿植繁茂,是那种随处可见,充满烟火气的小区。

      季怀序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里转悠着,体会着这份难得的清净,就在他走到小区花园的空地旁时,无意间听到了“吱呀吱呀”的声音,那是秋千晃动时,铁链摩擦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看,只见秋千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秋千在夜风中小幅度地前后摇荡,女人的裙子被轻轻吹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孤寂。

      季怀序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这么晚还在这荡秋千,真是太有闲情逸致了。

      他本想转身继续往前走,可鬼使神差的,禁不住又看了一眼,昏黄的路灯下,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外套,里面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松散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侧脸的轮廓柔和又苍白,在路灯的映照下,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

      就在这时,女人似乎听到了这边的脚步声,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季怀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停下了脚步,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林听,他的高中校友。

      他们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交集,甚至都没说过一句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季怀序一直对她印象深刻。

      高中时,他们的班级分布在走廊的两头,季怀序第一次留意到林听,是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彼时他正抱着篮球走到教学楼下,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他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喊了一声:“贺奇!下来打球。”

      喧闹的二楼走廊,慢慢地探出一个脑袋,是正趴在栏杆上放空的林听,她目光茫然地望向楼下,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动,衬得那张脸清秀又干净,像被风拂过的白茉莉。

      季怀序的喊声戛然而止,喉结上下滚了滚,就那样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林听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缓缓聚焦,就那样呆呆地回望着他,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他们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无声对视,分不清是偶然的邂逅,还是命运无声地伏笔,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悄悄记下这短暂又温柔的一瞬。

      直到楼道里传来贺奇爽朗的笑声:“来了来了,急什么!”,季怀序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匆收回目光,贺奇跑过来搭着季怀序的肩膀,两人朝操场走去,走了几步,季怀序又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栏杆,林听已经不见了踪影。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季怀序在校园里总是会无意识地追寻林听的身影,她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材很瘦,没什么存在感,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季怀序的脚步转了个弯,不由自主地往秋千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冒失,大半夜的,主动靠近一个独身的女人,可他只想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印象中的那个林听,她为什么会在这么晚,一个人在这里荡秋千。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听停下了秋千,愣愣地回视着他。

      季怀序看到她脚旁边放着三罐啤酒,其中有两罐已经被打开过了,季怀序放慢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你好,你是林听吗?”

      林听的神情怔了怔,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你是季怀序?”

      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季怀序心里有些惊喜,他没想到,林听竟然也知道他的名字,还认出了他,他笑了笑,在相邻的另一个秋千上坐了下来:“是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还能认出我。”

      林听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淡:“怎么会认不出呢?高中时,你可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家里有钱,长得又帅,女生们凑在一起总喜欢讨论你,”说完,她继续看向远方,眼神里有些醉意,显得空荡荡的。

      季怀序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评价。

      林听弯腰拿起脚边的一罐啤酒,自顾自地仰头喝了一口,仿佛根本不在意身边多了一个人。

      季怀序看着她手里的啤酒,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边喝酒?”

      林听仿若自嘲般地笑了笑:“喝酒又怎么样?反正也没人在乎。”

      季怀序顿了顿,轻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亦或是内心压抑太久,林听没有隐瞒,缓缓向他倾诉了自己的近况,倾诉了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从未对别人说过的痛苦。

      “我结婚了,”林听喝了一口啤酒,语气无波无澜,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嫁给了方为则,我们高中时,是同一个班的。”

      季怀序点了点头,他对那个男生还有印象,学习成绩很好,性格看起来也很温和,他曾和方为则一起参加过数学竞赛,两人分到过同一组,只是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没想到,林听竟然会嫁给方为则。

      “我记得他,那你们……感情好吗?”

      听到这句话,林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突然笑了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感情好?天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感情好的婚姻。”

      她停下笑声,愣怔了一会儿,又轻声说:“我和他,根本就没有爱情,嫁给他,不过是无奈罢了。”

      季怀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能感觉到,林听的心里,藏着太多的痛苦,她需要一个倾听者,而季怀序,愿意做那个倾听者。

      林听从地上拿起一罐没打开的啤酒递给季怀序,季怀序伸手接过了,拉开吊环,喝了一口。

      “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离婚了,我跟着爸爸生活,后来我父亲再婚,生下了一个弟弟,他几乎没管过我,总是让我去向母亲要生活费,可我母亲,腿被我爸爸打残了,只能依靠着低保,自己活下去已经很困难了,哪还有能力管我呢,”林听无意识地摩挲着秋千的铁链,语气里裹着淡淡的怅然。

      “我那时半工半读,挣来的那点钱还要上交一部分给我父亲,他说那是我住他房子的房租。”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那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以为我能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了,可我父亲知道后,害怕我脱离他的控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嫁人,给家里挣点彩礼钱,我没有学费,他又拿我妈来威胁我,最后我只能留在家里,在附近上了一所专科学校。”

      “专科毕业后,我在一家公司上班,遇到了方为则,”林听垂下眼帘,将喝空的啤酒罐放在脚边,“他追了我很久,给我送花,送早餐,对我很好,周围的人都劝我,说方为则人不错,让我答应他,可我那时,心里已经一片荒芜,根本就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对我好。”

      “我父亲,他看到方为则家里有点家底,就动了心思,他私下里,收了方为则十万彩礼,就答应把我嫁给他,”林听冷笑了一声,继续道,“那年我母亲过世了,我心如死灰,也已经认命了,心想结婚后也许我的人生能好起来,我嫁给了方为则,和他,还有他母亲,住在了一起,我以为,哪怕没有爱情,只要我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他和他母亲,就能维持住他的温情,可我又错了。”

      “结婚之后,方为则就变了,”林听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他逼我辞去了工作,每天一睁眼,就是没完没了的家务,他妈妈,对我颐指气使,不管我做得再好,她都能挑出毛病骂我,说我配不上她儿子,而方为则,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知道我没有退路,没有人为我撑腰,所以也不用去顾及我的感受。”

      季怀序听着,心脏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学校里看起来温柔、安静的女孩,现在竟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后来,我就发现,方为则出轨了,”林听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是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避风港,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今天,我向他提出了离婚,”林听的声音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他会爽快的答应,没想到,他的反应很激烈,他在家里砸了很多东西,骂我不知感恩,骂我忘恩负义,他说,当初为了和我结婚,他给了我父亲十万块,结婚后,供我吃喝,给我地方住,我现在得了好处,就想离婚。”

      说到这里,林听的身体开始不明显地颤抖起来:“他说,说怪不得,高中的时候,班里都传我是个给钱就能睡的婊子,我这种女人,根本不配得到幸福,就算离婚了,也没人会要我。”

      林听抱着头,身体蜷缩起来,声音哽咽:“他说完那句话后,我突然开始耳鸣,他怎么能和那些人一样说我,他明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时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很累,真的很累,我想解脱,想逃离这一切。”

      季怀序走过去扶起她,一句话也没说,他看着林听蜷缩的身影,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他终于明白,高中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为什么看起来会那么孤寂,也终于明白,她看似温柔的外表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痛。

      他说不出安慰的话,或许,林听也不需要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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