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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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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卫知予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茶几上还铺着那张关系图,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线条。
她盯着“周远航”三个字,忽然想起沈知机说的话——
“他是在利用人们对命运的恐惧,榨干他们的钱。”
“我算命,是为了给人希望。他做事,是为了把人推向绝望。”
她以前觉得,算命先生都是一样的——都是利用人们的恐惧和绝望来骗钱。
但现在她知道了,不一样。
有人是在救人,有人是在害人。
……
沈知机回到天机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临江路上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走到门口,正要掏钥匙,忽然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敞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沈知机的心沉了一下。
他慢慢推开门,走进天机堂。
檀香味还在,但混杂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油漆,又像是某种化学制剂。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触感不对。
开关上黏糊糊的,像是涂了什么东西。
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亮了天机堂的内部——
博古架倒了,上面的法器碎了一地。长案被掀翻,签筒和铜钱散落得到处都是。墙上的太极图被人用红色的油漆泼了一个巨大的叉。
地上、墙上、桌上,到处都是红油漆。
沈知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
他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枚铜钱。铜钱上沾着红色的油漆,在灯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周远航。”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手机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先生,这只是开始。天机堂的招牌,该摘了。”
沈知机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他先把博古架扶起来,然后把碎掉的法器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架子上。接着把长案翻过来,摆正,把散落的签筒和铜钱收好。
最后,他站在那面被泼了红油漆的太极图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那幅图。
油漆还没干,黏糊糊地粘在他手指上。
“你毁不掉天机堂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周远航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我,天机堂就不会倒。”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地上的油漆。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人的影子,在空荡荡的天机堂里,安静地,孤独地,擦着那些红色的痕迹。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卫知予。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沈知机,你到家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到了。”
“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沈知机沉默了一下。
“没事,”他说,“只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去找孙德明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好。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沈知机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擦地上的油漆。
红色的油漆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眼,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擦了很久,擦不掉。
油漆已经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像是长在了上面一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红色的痕迹,忽然笑了一下。
“卫知予,”他低声说,“你说你不信命。”
“但你知不知道,你出现之后,我的命就变了。”
“以前我觉得,命运是一条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河道里流。我只要看着就行了,不能改变,也不能干涉。”
“但你让我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改变这条河的流向。”
他站起来,把抹布扔进垃圾桶里。
“哪怕要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的光洒在天机堂的门口。
沈知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
凌晨四点,沈知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从里屋的沙发上坐起来——昨晚收拾完天机堂已经快两点,他懒得回家,直接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敲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沈知机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他走到门口,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远航的人,不是泼油漆的打手,而是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沈知机打开门。
“你是沈知机?”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临江口音。
“我是。你是?”
“孙德明。”
沈知机的瞳孔微微收缩。
孙德明——天机盟的前会计,他正准备今天去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知机问。
“有人告诉我的,”孙德明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能进去说吗?外面不安全。”
沈知机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关上门,反锁。
孙德明走进天机堂,看到地上还没擦干净的红色油漆痕迹,愣了一下。
“他们来过了?”
“昨天来的。”
孙德明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他坐在长案前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沈先生,”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机,“我知道你在查周远航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在查,”孙德明的声音在发抖,“不,不是查,是躲。我躲了他十五年,现在躲不下去了。”
沈知机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慢慢说。”
孙德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他的手还是在抖,水杯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十五年前,天机盟出事的时候,我被判了五年。在里面的五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帮那些人骗了很多人的钱。我认罪,我服刑,我以为出来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但没结束。”
“周远航——那时候还叫周小波——他跑了。警方没抓到他,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敢回来了。但前几年,他又出现了,换了名字,换了脸,又开始做那些事。”
“我想过举报他,但我手里没有证据。当年天机盟的账目,在警方突击检查之前就被销毁了。我知道的那些事,口说无凭,法院不会采信。”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沈知机问。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是当年我偷偷留下的,”孙德明说,“天机盟的一部分账目,还有周小波经手的几笔‘特殊业务’的记录。”
沈知机拿起信封,没有急着打开。
“特殊业务?”
“就是……”孙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不愿意合作的人。周小波负责‘处理’他们。有的是威胁,有的是打砸,有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知机懂了。
“我父亲的事,在里面吗?”
孙德明点了点头。
“在。你父亲是周小波经手的最后一笔‘业务’。那之后没多久,天机盟就出事了。”
沈知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纸张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那是几页手写的账目,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的明细。
其中一页的抬头写着:“特殊业务支出——周小波经手”。
下面列着十几行字,每一行都有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和一个金额。
倒数第三行写着:沈鸿远(天机堂),2009年3月15日,金额:50000。
沈鸿远。
他父亲的名字。
沈知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万块。
他父亲的命,值五万块。
“这些材料,你愿意作证吗?”沈知机抬起头,看着孙德明。
孙德明犹豫了。
“我知道这很为难,”沈知机说,“但如果没有人站出来指证他,他还会继续害更多的人。”
孙德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机堂里很安静,只有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作响。
“我愿意,”孙德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护我。周远航知道我出来了,他知道我知道他的事。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昨天我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
他指了指地上还没擦干净的痕迹。
“就像这样。”
沈知机点了点头。
“我会保护你。但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找帮手。”
“谁?”
“一个你信得过的人。”
沈知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卫知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卫知予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明显是被吵醒的。
“卫知予,是我。”
“沈知机?现在几点?”
“四点半。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翻身下床。
“说。”
“孙德明来找我了。他手里有证据,愿意作证。”
“……我现在过来。”
“不用,太早了。你天亮之后再——”
“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了。
沈知机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地址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