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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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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验证我的能力,对吗?”
卫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
“怎么验证?”
卫知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知机面前。
“这上面有十个问题,都是关于我未来的。你把你看到的写下来,然后我们去验证。”
沈知机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然后抬起头。
“不用写。”
“为什么?”
“因为你的未来,我看不清。”
卫知予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变数,”沈知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命格特殊,任何算命术在你身上都会出现偏差。我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但无法确定时间、地点和具体内容。”
“那你上次怎么算到我会摔伤左臂?”
“那次是例外。”
“什么例外?”
沈知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当时想的是你奶奶。”
卫知予愣住了。
“你奶奶,”沈知机继续说,“她的命运和你的命运在那个时间节点上产生了交叉,而她的命格是清晰的,所以我才能通过她看到你的部分未来。”
卫知予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的事?”
“我不知道,”沈知机说,“我只知道有一个老人的命格和你的纠缠在一起,她的命格很清晰,你的很模糊。通过她,我看到了你左臂受伤的画面。”
“但我不知道那个老人是你奶奶,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看到了‘左臂’和‘血’这两个信息。”
卫知予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奶奶。想起那些被算命先生骗走的钱,想起父母的争吵和离婚,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知予啊,奶奶对不起你。”
“沈知机,”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沈知机说,“这种事本来就没有证据。你要么信,要么不信,没有中间地带。”
“那你觉得我应该信吗?”
“不应该。”
卫知予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用证据说话的人,”沈知机看着她,“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你不应该相信任何无法被验证的东西。这是你的原则,也是你的优点。”
“如果我因为你说了几句看似合理的话就放弃这个原则,那你就不是卫知予了。”
卫知予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
卫知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知机面前笑。
不是因为觉得他说的话好笑,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个算命先生,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好,”她合上笔记本,“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算命?”
沈知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因为有人需要。”
“什么人?”
“走投无路的人,”他说,“那些被生活逼到墙角,找不到出口的人。他们来找我,不是想知道未来,是想找到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我给他们一个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是假的?”卫知予追问。
沈知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
从咖啡馆出来,卫知予在门口站了很久。
七月的阳光依旧毒辣,但她没有打伞,就那么站着,任由阳光晒在脸上。
她脑子里很乱。
沈知机说的那些话,她没办法用科学来解释,也没办法用“骗术”来否定。
他说他五岁就预见了车祸。
他说他们沈家世代单传,每一代都有“天机眼”。
他说他父亲因为泄露天机太多而死了。
他说她的命格特殊,他看不清她的未来。
这些说法听起来很荒谬,但她无法否认一件事——
那个“三日后左臂血光之灾”的预言,确实应验了。
而且是以一种她无法用概率或心理学来解释的方式。
卫知予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沈知机——待进一步验证。”
然后她删掉了这行字,重新打了一行:
“沈知机——我需要更多证据。”
又删掉,又打了一行:
“沈知机——他到底是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那种能力——
她一定要搞清楚。
不是为了打假,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
而是为了找到真相。
身后的咖啡馆里,沈知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看着窗外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相册。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侧脸,扎着马尾,正在对着镜头笑。
如果卫知予看到这张照片,她会认出照片里的人就是她自己。
这是三年前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片,不知道沈知机从哪里弄到的。
沈知机看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你是我的变数,”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是我的……”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手机屏幕暗了。
他把它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门口已经没有了卫知予的身影。
他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七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劫,”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字,声音被风吹散,“也是解。”
……
卫知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老家的院子里,奶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她跑过去,想跟奶奶说话,但不管她怎么喊,奶奶都听不见。
然后她看见一个男人走进院子。
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走到奶奶面前,笑眯眯地说:“老太太,你命里有一劫啊。”
奶奶紧张地问:“什么劫?”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你看,你的命盘上显示,你儿子最近有血光之灾。如果不化解,轻则破财,重则——”
他没说完,但奶奶的脸已经白了。
“怎么化解?”
“这个嘛……”男人搓了搓手指,“需要一些香火钱,我帮你做一场法事,把灾给挡了。”
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把布包递给男人:“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你一定要帮我儿子啊。”
男人接过布包,掂了掂,笑着说:“放心,放心。”
然后他转身走了。
卫知予想追上去,想抓住那个男人,但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奶奶坐在藤椅上,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像是终于安心了的笑容。
“奶奶!”她喊,“他是骗子!你别信他!”
奶奶回过头,看着她,笑了。
“知予啊,”奶奶说,“奶奶知道他是骗子。”
卫知予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奶奶没有别的办法了,”奶奶的笑容变得苦涩,“你爸爸那时候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我说什么都不听。我只能骗自己说,也许算命先生有办法呢?也许他能帮我呢?”
“哪怕是假的,至少能给我一点希望。”
卫知予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机在枕边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了。
奶奶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哪怕是假的,至少能给我一点希望。”
她想起沈知机说的那句话:“他们需要的不是算命,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她想起刘阿姨在电话里说的:“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个盼头。这个盼头,比什么都值钱。”
她突然觉得很难受。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那些找算命先生的人,都是被骗了,都是因为无知和迷信。
但如果他们明明知道可能是假的,还是愿意去相信呢?
如果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呢?
那她做的那些打假视频,把那些算命先生一个个拆穿,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做的,真的是对的吗?
卫知予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