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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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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卫知予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开始查沈知机说的那些话。
她按照信封上的名字,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核实。
第一个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刘,三年前找沈知机算过命。
“小沈啊,他是个好人,”刘阿姨在电话里说,“那年我儿子出车祸,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他算算。”
“他怎么说?”卫知予问。
“他说我儿子命里有一劫,但能过去。让我别担心,好好照顾他就行。”
“他收了你多少钱?”
“八千。”
“这笔钱后来退给你了吗?”
“退了退了,”刘阿姨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儿子醒了之后,我就去找小沈,想把那八千块当谢礼给他。但他死活不肯收,说‘劫过了就好,钱就不用了’。最后还是塞回给我了。”
卫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你觉得他的算命……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姑娘,”刘阿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不知道他算得准不准,但我知道,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个盼头。这个盼头,比什么都值钱。”
卫知予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信息。
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
一个下午,她打了十一个电话。
结果出奇地一致——大部分的钱都拿回来了,没有一个人是被强迫或者威胁的,少量还是非得给沈知机,强塞给人家的。
更让卫知予意外的是,这些人在提到沈知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对骗子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激。
就好像沈知机真的帮了他们什么大忙一样。
卫知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奶奶也是这样,信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去“消灾”。结果那个算命先生跑了,奶奶气得住了院,爸妈也因为这件事天天吵架,最后离了婚。
从那以后,卫知予就发誓,一定要把所有的骗子都揪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算命是骗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但现在……
沈知机的出现,让她的这个信念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不是骗子——至少,不是她认知里的那种骗子。
他不贪财,不恐吓,不强迫。他甚至把收来的钱原封不动地锁在盒子里等人来取。
那他到底在做什么?
卫知予想了一整夜,没想明白。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开剪辑软件,把之前做好的那期打假视频拖进回收站。
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沈知机——待核实”。
……
伤口确实比卫知予想象的好得慢。
三天后去换药的时候,医生看了看伤口,皱了皱眉:“恢复得不太理想,再等三天吧,别沾水。”
又过了两天天,再去换药,医生还是摇头:“再等等。”
直到第七天,医生才说:“可以了,恢复得不错。”
卫知予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天机堂的方向。
七天。
沈知机说的是七天。
医生说的就是七天。
她低头看了看左臂上那条正在愈合的伤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沈知机的名片——那天走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张。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三行:
天机堂·沈知机
电话:138XXXXXXXX
地址:临江路47号
卫知予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口袋。
不行。
她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持冷静,保持客观,用科学的方法去验证——而不是因为一两个巧合就动摇自己的信念。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台阶,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身后的医院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来,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
“七天不沾水,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还沾?”
“……我没沾。”
“你没沾?那伤口怎么会发炎?”
“……”
“卫知予,你是不是又自己拆纱布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命盘上写的。”
“你少来!命盘上还能写这个?!”
“能。还写了你小时候被狗追过,所以现在看见狗就绕道走。”
“!!!这都能算到?!”
“嗯。”
“……你是不是在偷窥我?”
“不需要偷窥,你的命,我一眼就能看完。”
“那你现在看一眼,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要打我。”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攥拳头了。”
“沈知机!!!”
…………
视频最终还是发了。
不过不是卫知予最初剪辑的那个版本。
原版视频里,她把天机堂从头到尾批判了一番,从装修风格到算命话术,从心理学角度拆解了算命先生的每一个套路,最后还加了那句“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子”的总结陈词。
但现在,她把这个版本删了,重新剪了一版。
新版本保留了探店的过程,保留了沈知机说“三日后血光之灾”的片段,但去掉了所有主观判断和批判性语言,只是客观记录了她看到的一切——包括最后沈知机说的那句“三天后你自然会来找我”。
视频的最后,她加了一段旁白:
“以上是我在临江城天机堂的探店记录。关于沈知机先生的三日预言是否应验,我会在后续视频中为大家呈现。本频道坚持客观、公正、科学的原则,不预设立场,不主观臆断,用事实说话。”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激烈得多。
“卧槽这个算命先生好帅!!!”
“三日后血光之灾?这也太吓人了吧……”
“博主你怎么不把后续放出来啊?到底应验了没有?”
“急死我了,快更新!”
“从心理学角度看,这种预言大概率是概率游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楼上说得对,算命先生都是靠冷读术骗人的,别上当。”
“可是他说得好具体啊……时间、部位、性质都说了,这也能用概率解释吗?”
卫知予翻了一会儿评论,把手机放下。
她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
因为那个预言确实应验了。
而且是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用“概率”或“心理学”来解释的方式。
但她不打算在视频里承认这一点——至少现在不。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信息,来搞清楚沈知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或者……
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卫知予没有再去天机堂。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算命、占卜、玄学的资料。
从《周易》到《梅花易数》,从《麻衣相法》到《柳庄神相》,从心理学论文到神经科学文献——她把能看的都看了,能查的都查了。
越看越觉得头疼。
因为这些资料分成两个截然相反的阵营:
一方认为算命是纯粹的伪科学,是骗子用来敛财的工具,所有所谓的“神算”都可以用心理学和概率学来解释。
另一方则认为算命是一门古老的智慧,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能简单地用“迷信”两个字来否定。
两边的说法都有道理,也都有漏洞。
卫知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做调查记者的最高境界,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找到真相。”
真相是什么?
沈知机到底是个骗子,还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如果他有真本事,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天机堂里,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算命?
如果他是个骗子,那他为什么要把收来的钱原封不动地锁在盒子里,等人来取?
卫知予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知机的脸。
那双眼睛。
那双平静如水的、像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机的名片。
犹豫了三秒,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
低沉、清冷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沈先生,我是卫知予。”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卫知予下意识地问。
“来电显示。”
“……”
卫知予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沈先生,我想约你见一面。”
“天机堂随时欢迎。”
“不是在天机堂,”卫知予说,“在外面。咖啡馆或者茶馆,我请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谈谈,不是以打假博主和算命先生的身份,而是……以两个人的身份。”
又是几秒的沉默。
“好。时间,地点。”
……
第二天下午三点,临江城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卫知予提前到了二十分钟,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咖啡馆是她上大学时常来的地方,装修简单,灯光温暖,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元素,就是一个安安静静喝咖啡的地方。
她点了一杯美式,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清单调出来。
一共二十三个问题,从“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算命的”到“你怎么解释那些预言”,每一个都是她精心设计的,试图从沈知机嘴里套出更多信息。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沈知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依旧卷到小臂,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店内,目光准确地落在卫知予身上,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没点东西,”卫知予说,“想喝什么?”
“白水。”
“来咖啡馆喝白水?”
“我不喝咖啡。”
“为什么?”
“对身体不好。”
卫知予差点笑出声。一个算命先生跟她谈“对身体不好”,这画面实在是太违和了。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给他点了一杯温水,然后合上电脑。
“沈先生——”
“叫我名字就行。”
“好,沈知机,”卫知予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认真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算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知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和在天机堂时一模一样。
“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
服务员把温水端过来,沈知机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从哪里开始?”
“从头开始,”卫知予说,“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的?”
沈知机沉默了一会儿。
“五岁。”
“五岁?”卫知予愣了一下,“那么小?”
“嗯。那天我爷爷带我去公园玩,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辆红色的车撞上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我叫了一声,我爷爷问我怎么了,我说前面出车祸了。他看了一眼,说什么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们往前走,过了那个路口,又走了大概十分钟——”
“一辆红色的车撞上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卫知予接话。
沈知机看了她一眼。
“不是十分钟,是二十分钟。时间上差了一些,但场景一模一样。”
卫知予没有说话。
她在脑子里快速分析这个故事的合理性——五岁的孩子,有可能产生这种“预知”的错觉吗?会不会是他把记忆和现实混淆了?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既视感”,就是这种感觉。
但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我爷爷就知道我继承了沈家的能力。”
“沈家的能力?”
“天机眼,”沈知机说,“我们沈家世代单传,每一代都有一个能看见命运的人。我爷爷是,我父亲也是,我也是。”
“那你父亲呢?”
沈知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卫知予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死了。”
“怎么死的?”
“泄露天机太多,遭了反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知机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卫知予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反噬”这个词,她在资料里看到过——很多算命先生都相信,泄露天机会遭到某种形式的惩罚,轻则折寿,重则暴毙。
她以前觉得这是算命先生用来抬高身价的噱头——“你看,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你算命,你还不赶紧多给点钱?”
但现在,从沈知机嘴里听到这个词,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相信这个?”她问。
“不是相信,”沈知机说,“是经历过。”
“什么意思?”
沈知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然后抬起头,看着卫知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