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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光之灾 ...

  •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卫知予哪都没去,就窝在家里剪片子。

      她把天机堂的素材剪成了一期完整的打假视频,配上了详细的解说和科学分析,从心理学角度解释了算命先生常用的“冷读术”和“巴纳姆效应”。

      所谓的“冷读术”,就是通过观察对方的穿着、言行、表情,快速推断出对方的基本信息,然后用一些模糊的、普适性强的语言进行描述,让对方觉得“他说得好准”。

      所谓的“巴纳姆效应”,就是人们倾向于相信那些笼统的、适用于大多数人的性格描述是专门针对自己的。

      这些都是心理学常识,却被骗子包装成“算命”“占卜”来骗钱。

      卫知予在视频最后加了一段话:

      “真正的科学不会告诉你‘三日后有血光之灾’,因为科学知道,未来是不可预测的。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能预知你的未来,那他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子。”

      她把视频导出,设置好定时发布,然后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的倒影。

      卫知予挤了洗发水,揉出泡沫,闭上眼睛冲洗。

      就在这时——

      脚下一滑。

      她本能地去抓旁边的毛巾架,但手指只来得及碰到冰凉的金属,整个人就重重地摔了下去。

      左臂撞上淋浴间的金属门槛,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卫知予倒在地上,疼得几乎叫不出声。

      她低头一看——

      左臂上赫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混着洗澡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

      血光之灾。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她的脑海。

      卫知予愣了三秒。

      然后她咬咬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扯过一条毛巾,死死按住伤口,挣扎着站起来。

      疼。

      真的很疼。

      但她此刻想的不是伤口,而是那根签——那根三天前沈知机丢给她的签。

      巧合。

      一定是巧合。

      卫知予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她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她相信科学,相信逻辑,相信一切现象都能用客观规律来解释。

      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

      沈知机每天给那么多人算命,总有人会在三天内遇到意外。他只是碰巧说中了而已。

      她一边想,一边翻出急救箱,给伤口消毒、止血、包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次。做调查记者这些年,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

      天杀的……

      伤口缝了七针。

      急诊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手法利落,缝针的时候还跟她聊天:“怎么弄的?”

      “浴室滑倒了。”

      “浴室滑倒能摔成这样?”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家浴室是装了刀片吗?”

      卫知予没接话。

      她盯着自己左臂上那道缝合好的伤口,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沈知机把签丢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三日后,你左臂会有血光之灾。”

      三天。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卫知予咬了咬下唇,在心里把这个“巧合”又过了一遍。

      概率。

      还是概率。

      她做过功课,算命先生常用的套路之一,就是给出一个模糊的、大概率会发生的事件。比如“你近期会有破财之兆”——谁还没个丢钱或者冲动消费的时候?比如“你身边有小人在作祟”——谁身边还没几个讨厌的人?

      但“左臂血光之灾”……

      这个预言太具体了。

      具体到时间(三日内),具体到部位(左臂),具体到性质(血光之灾)。

      如果这真的是冷读术,那沈知机的水平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不对。

      卫知予立刻在心里反驳自己——你不能因为一件事暂时无法解释,就把它归到“超自然”的范畴。科学的本质是承认自己不知道,然后去寻找答案,而不是用“玄学”来搪塞。

      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只是她还没找到而已。

      “好了。”医生剪断缝线,在伤口上贴了一块纱布,“三天后来换药,两周后拆线。这几天伤口别沾水,别剧烈运动,如果出现红肿、发热、渗液,马上来医院。”

      “谢谢医生。”

      卫知予付了医药费,走出医院大门。

      七月的临江城,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天机堂。

      不是为了算命,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沈知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天机堂的门今天没有关。

      准确地说,是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卫知予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推门进去了。

      檀香味依旧浓烈,落地扇依旧呼呼地转着,博古架上的法器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一切和她三天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今天长案后面没有人在。

      “沈知机?”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沈先生?在吗?”

      还是没人应。

      卫知予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长案上。

      案上摆着签筒、铜钱、龟甲,还有一盏青瓷香炉——和三天前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不对。

      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签筒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卫知予凑近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挺拔,像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伤口缝了几针?”

      卫知予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子放下来了,伤口被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怎么知道的?

      不,不对。更关键的问题是——他怎么知道她会来?

      卫知予拿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字。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提高音量喊道:“沈知机!你出来!”

      这次有回应了。

      不是从里屋,而是从身后。

      “我在。”

      卫知予猛地转身。

      沈知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靠在博古架上看着她。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皮肤越发苍白。头发还是那样随意地耷拉着,遮住了半边眉眼。

      “你——”卫知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有声音,”沈知机抿了一口茶,“是你没听见。”

      卫知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今天来,是来找答案的,不是来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沈先生,”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举到他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知机看了她左臂一眼,“七针?”

      卫知予没有回答。

      她盯着沈知机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装神弄鬼”的痕迹——那种骗子被拆穿后的心虚、慌乱、或者故意营造的神秘感。

      但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她问。

      “算的。”

      “怎么算的?”

      “天机不可泄露。”

      卫知予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天机不可泄露”,这是算命先生最经典的万能借口,翻译过来就是“我也不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沈先生,”她把纸条拍在桌上,“我不是来跟你打哑谜的。你三天前说我左臂会有血光之灾,今天我就摔伤了。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了,”沈知机走到长案后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算的。”

      “那你再算一个,”卫知予在他对面坐下,直视他的眼睛,“算算我今天会不会报警抓你。”

      沈知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三天前明显一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报什么警?”他问,“告我什么?”

      “告你危言耸听,制造恐慌,利用封建迷信诈骗——”

      “等等,”沈知机打断她,“我骗你什么了?”

      卫知予一愣。

      “我收你钱了吗?”沈知机问。

      “没有。”

      “我给你推销什么法器了吗?”

      “没有。”

      “我强迫你做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告我什么?”沈知机靠在椅背上,“卫小姐,你在我的店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我没收你一分钱,没卖你一样东西,你报警要告我什么?告我提醒你注意安全?”

      卫知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说得对。

      从法律角度来说,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给了她一根签,上面写了一句话,仅此而已。

      她没有付钱,没有购买任何服务,甚至没有请他算命——是他主动“提醒”她的。

      这根签,在法律上连“消费纠纷”都算不上。

      卫知予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

      “那你平时呢?”她问,“那些给你转了几万几十万的人,你又是怎么骗他们的?”

      “我没有骗他们,”沈知机的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告诉他们我看到的东西,至于他们信不信,愿不愿意花钱‘消灾’,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卫知予几乎要拍桌子了,“你明知道那些‘灾’是你编出来的,你还收他们的钱,这不是骗是什么?”

      沈知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见方,雕着精细的云纹。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名字。

      “你名单上的那些人,”沈知机说,“他们的钱,我一分没动。”

      卫知予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转给我的每一笔钱,我都存在这个盒子里。等他们想通了,随时可以来取走。”

      卫知予拿起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转账记录看了看,又对照了一下自己手里的名单——名字、金额、时间,完全吻合。

      “你……”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沈知机没有回答。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卫小姐,”他说,“你觉得算命是什么?”

      “封建迷信。”

      “还有呢?”

      “骗术。”

      “还有呢?”

      “……你想说什么?”

      沈知机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

      “你觉得是封建迷信也好,骗术也好,我都不在乎。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不是在‘编’那些人的灾。”

      “那你是在做什么?”

      “我在告诉他们,他们命里本就有的东西。”

      卫知予皱起眉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沈知机继续说,“那些人来找我,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他们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他们需要的不是算命,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所以你就给他们一个假的答案?”

      “是不是假的,你怎么知道?”

      卫知予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命运根本不存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沈知机真的在骗人,那他为什么要留着那些钱?为什么要随时让人来取?

      这完全不符合骗子的逻辑。

      骗子要的是钱,是到手就绝不吐出来。没有人会费尽心思骗了钱,然后一分不花地锁在盒子里等人来取。

      除非……

      他根本不是骗子。

      但这个念头只在卫知予脑海里停留了一秒,就被她掐灭了。

      不对。

      一定还有别的解释。

      “沈先生,”她站起来,“你今天的这些话,我会去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在视频里会如实说明。但如果你说的是假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想通了,愿意承认自己是在骗人,随时找我。”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知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小姐。”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的伤口,七天之内不要沾水。”

      卫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我知道,医生说了。”

      “医生说的是三天,”沈知机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你体质特殊,七天。”

      卫知予回过头,想反驳他,但对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时,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她咬了咬下唇,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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