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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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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临江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卫知予站在“天机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嘴角微微一挑。
天机堂。
名字倒是起得气派。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别在衣领上的微型摄像头,确认红灯闪烁正常,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卫知予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
正对大门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签筒、铜钱、龟甲,还有一盏青瓷香炉,袅袅白烟正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腾起来。
长案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太极图,黑白两尾鱼首尾相衔,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旋转——不对,不是旋转,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左右两边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法器:桃木剑、八卦镜、朱砂葫芦、五帝钱……每一样都擦拭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装修倒是下了血本。
卫知予在心里默默给这家店的“诈骗投入”评了个级:A+。
“请问,沈先生在吗?”
她开口问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里屋听见。这是她精心设计过的——既不会显得太急切,也不会太冷漠,刚刚好符合一个“为情所困的年轻女子”的人设。
昨天她在网上搜了一整晚“如何伪装成恋爱脑”,把豆瓣劝分小组和知乎情感专栏翻了个底朝天。
没人回应。
卫知予也不急,自顾自地在屋里转悠起来。她拿起签筒摇了摇,里面的竹签哗啦啦响;又摸了摸那串五帝钱,手指上沾了一层薄灰。
有意思。
这么高档的装修,细节却疏于打理,要么是生意不好,要么是最近忙着别的事。
她又看了一眼那盏香炉。
烟是直的。
没有风。
窗户紧闭,空调也没开。
七月的临江城,室温少说三十五六度,这家店居然没开空调,只靠几台落地扇呼呼地转着。
要么是抠门,要么是……
“这位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清冷,像是深冬腊月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卫知予转身。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里屋的门口,正倚着门框看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随意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目光。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穿透。
像是能透过皮囊,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卫知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怕什么?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而已。
“你就是沈知机?”她问。
男人没回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衣领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卫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微型摄像头藏得很好,她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过,除非凑到跟前仔细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但沈知机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
他率先走到长案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红布铺在桌上,又摆上三枚铜钱。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过千万遍。
卫知予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距离不到一米。
这个距离,正好能让她看清他的脸——
五官其实生得很好,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才有的苍白,衬得眼瞳格外漆黑。
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个身份,她可能会承认这是个好看的男生。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张脸上的表情欠揍得很——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淡然,像是在说:“你的命,我已经看完了。”
装。
继续装。
“沈先生,”卫知予先开口,声音里刻意带上一丝焦虑,“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想请你帮我算算。”
“什么事?”
“感情。”
沈知机的手指搭在铜钱上,没动。
“感情怎么了?”
“我……我男朋友最近对我很冷淡,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卫知予低下头,睫毛微微颤动,手指绞着衣角。
这套动作她昨晚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自认为可以拿满分。
沈知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卫知予莫名觉得不舒服——像是一个大人看小孩表演节目,明明知道是假的,却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拆穿。
“叫什么名字?”他问。
“卫知予。”
“不是问你,问他。”
“哦……他叫陈默。”
这是她编的名字。默,沉默的默。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普通男人,最适合用来编故事。
沈知机点点头,把三枚铜钱推到她面前。
“心里想着他的样子,摇一卦。”
卫知予照做了。她双手捧起铜钱,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她才不会真的去“想”一个不存在的人。
铜钱落在红布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了滚,停下。
沈知机看了一眼卦象,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卫知予故作紧张地问。
“你想听实话?”
“当然。”
“你心里想的这个人,不存在。”
卫知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知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的命格刚强,目含煞气,今日来此,不是为了算感情,而是为了砸我招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卫知予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伪装的那种焦虑不安的笑,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反而轻松的笑。
“好,我承认,”她摊开双手,“我不是来算命的。我是自媒体《打假档案馆》的主理人,接到粉丝举报,说天机堂的沈先生利用封建迷信诈骗,涉案金额巨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联系方式和转账记录,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
“这些是过去三年里,自称被您‘算过命’后花钱‘消灾’的受害者。沈先生,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沈知机看都没看那张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签,丢到她面前。
签上写着一行小字:
“三日后,你左臂会有血光之灾。”
卫知予拿起那根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嗤笑一声。
“这是威胁还是恐吓?”
“提醒。”沈知机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三天之内,如果你改变主意想算点什么,天机堂的门随时为你开。”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你自然会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卫知予站起来,走到门口,与他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
“沈先生,我也提醒你一句,”她侧头看他,笑容灿烂,“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信命。”
她迈步走出天机堂,踏入七月炽热的阳光里。
身后,木门缓缓合上,发出那声古老的叹息。
…………
回到出租屋,卫知予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的素材导出来剪辑。
她租的房子在临江城老城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客厅里堆满了各种设备——相机、三脚架、补光灯、反光板,还有一整个书架的资料,从《心理学导论》到《犯罪心理学》,从《逻辑学基础》到《怪诞行为学》,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把视频导入电脑,打开剪辑软件,开始逐帧看素材。
画面里,沈知机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不,是在看她。
卫知予按下暂停键。
她盯着屏幕上那双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般的算命先生被拆穿后,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慌乱辩解,要么故弄玄虚说些“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话糊弄过去。
但沈知机的反应不一样。
他太淡定了。
淡定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拆穿他,甚至——
像是专门在等她来。
卫知予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她继续剪辑,把沈知机说的那句“三日后你左臂会有血光之灾”单独截出来,放大,反复看了三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越是随意,越让卫知予觉得不舒服。
这不是一个骗子被拆穿后该有的反应。
她关掉剪辑软件,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沈知机”三个字。
搜索结果比她想象的多。
有几篇本地媒体的报道,标题都是什么《临江神算沈半城:算尽天下事》《天机堂传人揭秘:命运真的存在吗》之类的软文。
卫知予一篇篇看过去,越看越觉得好笑。
什么“六代单传”,什么“八字纯阴”,什么“天生天眼通”——这套人设包装得倒是挺完整,连出身背景都编好了。
她又搜了搜“天机堂”的注册信息,发现这家店确实有正规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的是“传统文化咨询”。
传统文化咨询。
呵,这擦边球打得可真聪明。
卫知予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沈知机说她是来砸招牌的——这说明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但他没有生气,没有赶人,反而给了她一根签,说什么“三日后血光之灾”。
这是什么套路?
欲擒故纵?还是想制造话题,蹭她的流量?
卫知予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算了,不想了。
反正三天之后,她会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个所谓的“神算沈半城”,不过是个包装精美的高级骗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