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不死》自谦

29、卷二 银杏林 我的第二个

　　如果非要用一种通俗的说法来表现两种林子的不同，厉岚觉得死林里的银杏树是穿越千万年光阴而来，不死不灭的古老树种，眼前这片则像是人工培育出来的新型品种，与人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走，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尝羌说着，提了特意带上山来给厉岚吃的食盒在前边带路，厉岚错后两步跟着他走进疏朗开阔的银杏林。

　　此时已是深秋，不论是还挂在树上的，还是地上铺着的，或是正在风中飘扬的银杏叶，都是一片金灿灿的黄，眼前的景致，可以用秋高气爽、美不胜收来形容。

　　厉岚突然好奇银杏锁此刻的反应，情不自禁地抬手隔着衬衫去触碰，感觉它安静得出奇，像是外出的孩子回到熟悉的家，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平静的样子。

　　如果死林中它闪着光晕，是它躁动不安的样子，那么，不用取出来看也知道，此刻它处在哑光、静默的状态。

　　厉岚感觉自己行走中的身体，就像一个温柔静谧的摇篮，随着他均匀的步子，银杏锁好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彻底地陷入一场盛大的安眠。

　　与此同时，尝羌的秘密基地也到了。

　　那是一处临着山崖的天然洞穴，朝着太阳西沉的方向，其形状如同被掰开成30度角的大型贝壳，即便走过外侧的悬空处，贝壳边沿自然弯曲而成的曲线，也能防止置身其间的人掉落下去。

　　厉岚不太能理解尝羌对天然石壁和洞穴的喜好，比如他家书房和能通达山顶的石壁洞穴就一步之隔，又比如眼前的秘密基地。

　　很显然，这里真的是一个秘密基地，因为唯一的进出口竟然设了门，还落了锁，从门外根本看不出门内别有洞天。

　　厉岚是随主人进门后，才看清洞穴的模样、外面的景观，以及内部的布局。

　　临山崖的地方仅设有一石桌一石椅，靠里些的地方，有张简易的石床。

　　这配置让厉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不就是他那间前门后窗，关上门就是桃源的宿舍吗？

　　只不过厉岚的宿舍是在半山腰的学校里，尝羌的秘密基地在山顶的洞穴里。

　　尝羌随手拿了一根长棍，简单拂去石桌石椅上的落叶，使之现出原貌，将食盒放到石桌上，之后他招呼厉岚，“厉老师，你坐在这儿吃吧。”

　　厉岚问，“你呢？”

　　尝羌坐到一旁的石床上，并没有用手中的木棍去扫上面的落叶，而是缩了双脚，径直躺了上去，侧过身朝着厉岚所在的方向，望着他的开放式阳台外慢慢变得温柔的霞光，用一种温柔而低沉的声音，回答厉岚一个问题中的两个答案。

　　“我不饿，我在这躺一会。”尝羌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厉岚看他不再有交谈的欲望，从顶部的盖子开始，依次抠开银色食盒上的金属扣锁，原本是午餐，结果以替补的形式变成晚餐的食物内容一一显山露水。

　　最顶上的那层是一笼状如小型号冰皮月饼般晶莹剔透的小点心，因此能看到里面嵌着的新鲜桂花，厉岚拿起旁边放着的那把小巧的金属叉子，吃了一枚点心。

　　点心的主材质应该是薯类的根茎，口感软糯丝滑不粘牙，甜味和花香都很淡，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寡，一切都刚刚好。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口感偏好，怎么能拿捏到这个程度？

　　这对厉岚来说，确实是个巨大的谜题。他就是在这种百思不得其解当中，安静地吃完了顶层的点心，之后，开启第二层的肉食之旅。

　　这一层是炸得酥脆并且完美控去多余油星的禽类肉食拼盘，口感像鸡肉，也可能是鸽子之类的，总之是好几种带翅膀的炸肉码在一起，因为没见过它们下锅前的样貌，无法根据口感对相应的动物进行精准的归纳总结。

　　第三层，也是最底下的一层，是主食拼盘，白米、紫米、红米、黄玉米煮熟后，按四分之一的比例舀了薄薄的一层，填得工工整整，边界线泾渭分明，看上去就像一片种了四种植物的春天的田野……

　　但这还不算，每个色块上，分别放了一片将煮熟的银杏果捣碎成泥后捏出来的黄澄澄的银杏叶，硬是拼凑出了幸运四叶草的形状！

　　如果说前边两层的食材，让厉岚感受到尝羌的用心，最后这个主食拼盘，就真的让厉岚叹为观止了。

　　且不管尝羌是不是只为他一个人做了这样一份拼盘，就算是做给别人的，厉岚看了也会心动、羡慕。

　　是的，他想要——这样一份精心准备的拼盘。

　　他甚至还想要，精心准备这样一份拼盘的人。

　　主食拼盘没有添加任何调味和辅料，只有食物的本味，吃在嘴里，却全是滋味。

　　厉岚品着其中滋味，心想不论是母亲还是秋伯，即便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爱，在养育他的过程中，也很难把他养得这么精细，或者说捧宠到这个高度。

　　他们会给他最好的食物，却无法了解他在口味上的具体喜好，只能通过暗中观察他在哪些食物上多动筷子，推断出个大概，饮食上尽量往这方面张罗。而偏偏他从小到大，都属于那种不太讲究吃喝的人，保证最基本的营养健康就行。

　　在遇到尝羌之前，厉岚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他便以为自己是天然的不挑，纯粹的好养活。

　　在遇到尝羌之后，厉岚慢慢意识到，他其实是挑的，只是一直以为没有挑的机会而已。

　　他的味蕾和胃，从一开始，从今往后，都只认尝羌的厨艺和调味。

　　即便尝羌为了得到他这个人，他这颗心，百般谋划，徐徐图之，比如为了拿下他的胃，用了些许山谷秘术，在食物中放了某种迷惑他味蕾的蛊虫，他也认了。

　　厉岚甚至无比庆幸，尝羌钟情于自己。

　　这份不论是出于爱还是出于寻找人生伴侣需求的殷勤，最终受益人是自己。

　　如若不然，当他看到这份殷勤献到别处去，心里的醋意不得飞上天？

　　可是，自己能给尝羌什么呢？

　　他能给的，无非是答应尝羌，两人生活在一起，直到老去，最后埋在这里……

　　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归宿吧？

　　母亲过早故去，就算她能活到现在，以她在感情和婚姻生活中的三连败，不见得能给到自己什么良□□情建议或指导。

　　至于父亲段世美，厉岚从根本上就不认可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更别提想要从他那获取什么感情经验，他绝对不会做段世美那样的人。

　　而给他最多陪伴的秋伯，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在这个问题上，秋伯的观点、看法、意见其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厉岚这么努力地活到现在，也只是为了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么离经叛道的事，即便那个男人是尝羌，即便心里那道纺线已经有所松动，厉岚一时间也还没办法说明自己过界……

　　就在厉岚心里不断累积的乱麻，因为数量过众、负荷超载即将要破体而出，意欲将他裹成一只蚕蛹的时候，在石床上睡了半个多时的尝羌醒了过来，他只用一句话，就将厉岚从即将被心麻胡裹乱裹成蚕蛹的混乱状态解救出来。

　　尝羌说，“厉老师，你过来，我告诉你我的弱点。”

　　厉岚乖乖地坐到尝羌的床边，“尝老师，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聪明、强大，甚至无所不能的形象，我想象不出来你能有什么弱点。”

　　“每个活在这世上的人都有弱点，大多数弱点源于惊恐，或者爱。”尝羌还是以之前的姿势，侧躺着同厉岚说话。

　　“我的弱点是常年睡不好，你可以理解为重度失眠，当我很累，必须休息的时候，就会躲到这里来，在这里我能进入深度睡眠。”

　　厉岚说，“睡不好确实令人抓狂，我只要哪天晚上睡不够7小时，第二天基本就废了。在深度睡眠这个问题上，如果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义不容辞。”

　　尝羌点点头，厉岚看他那表情，好像自己真的能帮助他解决睡眠障碍似的。

　　尝羌接着说，“我的第二个弱点，就是你。”

　　突然变成尝羌弱点的厉岚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才问出一个意指不明的短句：“我什么？”

　　“你的一切，比如，你的离开、拒绝、误解，你生病、受伤、心里难过，我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离开我，就会陷入难以克制的痛苦、绝望……”

　　听到这里，厉岚默默低下头，垂眸敛目，不说话。

　　过了一会，又听尝羌说道，“第一个弱点是可以克服的，睡多睡少，睡得好，睡得差，其实这么些年下来也没多大影响。”

　　“第二个弱点才致命，因为完全不可控。”

　　尝羌说着似乎想要伸手去握一下厉岚摊开的手掌，但最终也没有动作，只是感慨道，“可是，我也正是因为这不可控的变数，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