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不死》自谦

28、卷二 银杏林 不会再因为

　　厉岚看孩子们脸上因为遥遥无期而毫不掩饰失望的表情，心想这跑山大概是什么了不得的好玩事儿，并在心里谋划着到时候要不要跟着去跑一趟，就看到起云双手拎着食盒提手，转身面向自己，准备完成郑重的交接仪式。

　　起云说：“山风，这是王特意早起为你精心准备的饕餮盛宴，请你务必啃骨吸髓，贻笑大方！”

　　“饕餮盛宴”和“啃骨吸髓”都相对好理解，最后这“贻笑大方”是什么鬼？

　　厉岚通过语境和两个成语都有一个“大”字推断，起云最后想要表达的是“大快朵颐”，只是说这话时，估计还没从反面教材中回过神来，因此遣词造句也就做不到平时那般严谨和考究了。

　　对于起云不顾语境，乱用且喜用成语、谚语、歇后语等毛病，以及张口即来又极其自信的汉语水平，厉岚此前因为事不关己，秉承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然而此时，他已经担任初中语文老师两月有余，多多少少沾染了些职业病，听了这词不达意的句子，恨不能将他回炉重塑……

　　随即，厉岚想起初见起云时，他因为觉得自己汉语说得好，去向狼主人，也就是他的王尝羌讨要表扬时，尝羌是怎么做的呢？

　　尝羌眼里满是赞赏。

　　作为山谷里的“王”，尝羌对负责“斩魂”的大男孩起云的汉语水平，远没有厉岚这个严厉的语文老师这么高的要求，肯说、能说就行。

　　起到这里，厉岚的心便又不自觉地软了一下，他接过食盒，笑着对起云说，“升起的云朵，这饕餮盛宴我就欣然收下了，也必定会啃骨吸髓，大快朵颐，替我向你的王转达谢意。”

　　起云见任务虽有波折但最终顺利完成交接，冲厉岚笑了笑，又和同学们挥手告别，转身走出教室。

　　厉岚见他单手在护栏上那么一撑，准备以一个漂亮的姿势侧身跨栏，从三楼一跃而下，正要开口阻拦，就见起云急速调转方向，朝楼梯走去。

　　楼下操场上响起一阵欢畅的自行车铃声，并随着主人的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随即响起的下课铃声中。

　　厉岚低头收拾教案，当他一只手抱着教案，另一只手重新拎起讲台上的食盒，准备用眼神跟同学们友好告别时，发现大家都盯着他，准确地说是都盯着他手中的食盒看，就差把“我想吃”写在脸上了。

　　厉岚忍不住笑了笑，将食盒拿给因为个子小坐在最前排的方山，先是为接下来要说的三个“尝”字，提前捋了捋舌头，这才说道，“今天我请客，请大家尝尝尝老师的手艺。”

　　至于王特意早起做给他吃的一人份的食物，一大群孩子怎么分，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毕竟，他连食盒里装着什么都没机会看一眼呢。

　　午饭时间，厉岚照例从食堂打了大锅饭，走在操场上，恨不能仰天长叹抒发遗憾之情。

　　他原本已将尝氏美食攥在手里，却又因为大爱无私与之失之交臂。

　　厉岚在刨大锅饭之前，先给尝羌发去一条微信，“食盒里有什么？”

　　尝羌倒是即时回复，但他只回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无辜的问号。

　　厉岚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起云把食盒送班上了。”

　　这个句子发过去之后，对话框再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厉岚等了好一会，也没能等来个安慰的只言片语，他下午还有课，也就不再把心思放在这点吃喝的小事上了。

　　等厉岚上完下午的两节课，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准备把最后一节自习课盯完再走。

　　开学后，厉岚的手机就直接设置成静音状态，连震动功能也没开启。

　　主要是他在山里难得有什么实际的交际，再者现在会通过手机联系他的，无非是家里的秋伯和山谷里的尝羌，常常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一条信息一个电话，说的也都不是什么着急解决的事。

　　因此，厉岚都是得空了看一眼手机，看到有信息就回复，看到未来来电就拨回去。

　　这和在电视台工作时手机24小时开机待命的状态完全不同。

　　在山里，他只要足够勤奋、自律，把手头的工作理顺、做好就可以了，不用再应对各种人际、竞争、纷争、内耗。

　　厉岚很是享受这种平静和宁静的状态。

　　因此，当厉岚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专心致志地在面前的作业本上打勾打叉时，有学生喊了一声“厉老师”，指了指他放在讲台边上正在疯狂亮屏的手机。

　　是尝羌的电话。

　　厉岚拿了手机，站到走廊上接起来，耳畔传来摩托车从风中疾驰而过的声音，厉岚由此判断他开了免提。

　　尝羌应该是连着打了好几通电话，均无应答，大概对厉岚能立刻接起电话并不抱有希望，所以当厉岚的一声“尝老师”在疾驰的风中响起，并被劲风吹得微微走形的时候，尝羌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才对着卡在车头支架上的手机说道，“我停下和你说，先别挂电话。”

　　尝羌很快把手机切换成听筒模式，“厉老师，你这会能出来吗？”

　　厉岚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距离放学还有一刻钟，这节自习课他原本盯不盯都行，盯到这个点上已经算是尽职尽责，眼下既然难得上山一趟的尝老师亲自来找他了，他便决定即刻离岗，“我现在去找你。”

　　听他这样说，尝羌便和他约了见面地点。

　　厉岚从学校出来，沿大路往下走了四五分钟，便看到尝羌和他的摩托车，车头一侧挂着的食盒，和厉岚手里提着的空食盒一模一样。

　　双数控、对称控厉岚有些搞怪地将手里的食盒挂到车头另一侧，先是看着自己完全算不上是杰作的杰作恣意地笑了一通，这才看向尝羌，“都到这里了，怎么不去宿舍等我？”

　　尝羌用一种“你说呢”的明知故问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将目光落在车头两侧此刻已经充分呈现出对称美的食盒，缓缓说道，“厉老师是想再被抢一次吗？”

　　饶是厉岚已经在杰作面前平复了心绪，止了笑，此刻听尝羌这样一说，还是一个没绷住，大笑出声来。

　　然而厉岚笑到一半，突然想起上一次大笑引发的惨剧——死林中尝羌用来帮他止嗝的那个惊吓吻……

　　厉岚强行给自己按下的止笑键，一张脸刹时憋得通红。

　　尝羌一开始没弄明白原本笑得好好的人怎么突然不笑了，还就地脸红起来，等他稍微琢磨了一会，反应过来，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尝羌环顾了一圈自己因为车头挂了两个食盒而显得有些搞笑，此外再无外赘之物的摩托车，说出了一个有些磕巴且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今天，有带，矿泉水。”

　　厉岚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来了个同期声翻译。

　　尝羌的字面意思是：“厉老师，你想笑就笑，不用怕打嗝，我今天有备而来，喝水可以助你止嗝。”

　　而他的潜台词是：“厉老师放心，我不会再因为情急而吻你了。”

　　翻译完之后，厉岚果然放心了，可是这放心，怎么还夹带了一种名叫“失落”的私货呢？

　　厉岚当然不是想要尝羌有事没事地吻他，他又不是同性恋。

　　可是当尝羌委婉地表达不会再吻他的意思时，厉岚又莫名有些失落，还有些隐隐的难过。

　　所以，他不是同性恋是什么？

　　在厉岚内心纷乱的间隙，尝羌找回了语言的流畅度，“厉老师，上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厉岚想也没想，习惯性地问道，“去哪？”

　　尝羌用一种轻松欢快的口吻回答了他的问题，“银杏林。”

　　银杏林？既然已经体验过死林的可怕，知道其中的危险，如果不是必须，比如进去救一个如他一般的误闯者、迷路者，厉岚确实不想再踏进那种林子。

　　可是看着尝羌那兴致颇高的样子，厉岚也确实不想扫他的兴，在原地略微磨蹭了两秒，还是一个大步跨坐在车后座上，踩稳了踏板，找了一个方便扣手，让身体保持平衡的地方扶着。

　　尝羌等厉岚端端正正地坐好，才发动车子。

　　这次他们是往山上走，沿着一条满是磕磕绊绊的石头的山间小道，要么直走，要么绕弯，看样子是奔着山顶而去。

　　虽然尝羌车子开得很稳，但因为这段上坡的路实在太难走，厉岚生怕自己动那么一下，就会让车子失去平衡，从而连人带车一同摔下山崖，因此越到后面，他越危襟正坐。

　　等到车子终于驶到山顶，厉岚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因为过度紧绷都要散架了。

　　眼前有一大片稀稀落落的银杏林。

　　和之前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林不同，这片银杏林与周边的环境没有分界线，有泥土的地方就有树生长，也有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长出来的，有些则长在悬崖边上，树与树之间的间隔很大。

　　厉岚粗粗地看过去，发现这里的每一棵银杏树，树干都很笔直修长，并且没有明显的大分叉，不仅亭亭玉立，也似玉柱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