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幼年小事 ...
-
一周后,郁衍蹲在楼下看蚂蚁搬家。
巷口的水泥地裂了一道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缝里长着几根细瘦的草,蔫蔫地耷拉着。
地上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队蚂蚁,排成黑线,浩浩荡荡地往缝里运面包屑。
面包屑是干的,比它们的身子还大,它们扛着,走走停停,遇到裂缝就绕过去,遇到石子就翻过去。
他用树枝挡住它们的路,蚂蚁绕个弯继续走,他又挡,它们又绕。
他挡了七次,蚂蚁绕了七回。
他把树枝插在缝口,蚂蚁停了一下,然后从树枝旁边绕过去了,绕了很大一个弯。
第八回他刚要伸树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你要吃西瓜吗?”
郁衍回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块西瓜。
她穿着件浅色的碎花裙子,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身后躲着个小男孩,比他矮一点,穿着件蓝色小T恤,领口有点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整张脸都埋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圆溜溜的,像在偷看他,又像是怕被他看见。
郁衍站起来,树枝还攥在手里。
他的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树枝在手里抖了抖。
女人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小男孩被带出来半步,又赶紧缩回去,两只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
“我叫杜枝宁,就住隔壁。”她朝右边的门抬了抬下巴。
那扇门是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卷起来一角,被风一吹就拍一下门板。
“这是我儿子,贺子眠。”她把西瓜往前递了递,手臂伸得很直,“听你爸妈说你叫郁衍?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呀。”
郁衍低头看那瓜。
瓜皮翠绿,上面有深绿色的条纹,一条一条的,从瓜蒂一直延伸到瓜尾,瓜瓤红得像要滴出来,籽黑亮黑亮的,嵌在果肉里,有几颗已经被挖掉了,留下浅浅的小坑。
他很久没吃过西瓜了,上一次吃西瓜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可能是去年夏天,也可能更久。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瓜皮,凉意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声音软软的:“谢谢阿姨。”
杜枝宁笑着应了,低头去拽还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
她的手指勾住他的衣领,轻轻往外拉:“子眠,叫人呀。”
小男孩被拽出来半步,脸还埋在她腰侧,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衍哥哥。”
郁衍看着他,他也看着郁衍,那双眼圆溜溜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
两秒后,他把脸又埋回去了,埋得比刚才更深,耳朵尖红红的。
郁衍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他用袖子蹭掉了。
杜枝宁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有他一个小孩,忍不住弯腰问了句:“小衍,你怎么一个人呀?”
郁衍低着头,小口啃着瓜,没应声。
杜枝宁看他沉默的样子,只当是小孩腼腆认生,没敢多说话,正打算轻轻走开,不打扰他。
结果几秒后,郁衍慢慢把嘴里的瓜肉咽干净,才抬起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声音软软的:“爸爸在工作,妈妈也在忙。没人陪我,我不能吵他们。”
他又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西瓜,乖乖补了一句:“他们工作很累,我自己玩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杜枝宁当场就愣住了。
那时候他才多大啊,小小的一个孩子。
别家同龄的小孩,整天吵吵闹闹、撒娇任性,要玩具、要零食、要人陪着玩。
只有他,小小年纪,不吵不闹、不撒娇不任性。
明明最该被哄着的年纪,却早早学会体谅大人的辛苦,安安静静自己陪着自己。
乖得过分,也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疼得厉害。
她蹲下身,从口袋拿了张纸巾,轻轻擦掉郁衍脸颊上沾到的西瓜汁水。
一旁的贺子眠蹦蹦跳跳凑过来,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杜枝宁看向郁衍,温声开口:“那让子眠陪你玩好不好?”
郁衍抬眼望了望身旁笑得灿烂的贺子眠,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跟他玩,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跟他分享。”
杜枝宁闻言,耐心地跟他讲:“不是要你特意去迁就弟弟。你也还是个小孩子,你的东西本来就属于你。要是手里有多出来的,你愿意,就可以分给他。”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郁衍软乎乎的脸蛋,指尖放得很轻:“要是不愿意分享也没关系。你的玩具,你的零食,想自己留着就全归你。不用勉强自己去讨好谁,不用总想着要迁就别人。”
她顿了顿,望着少年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睛,柔声继续:“就算不分享,也照样可以一起玩。玩得开心才最重要。”
郁衍呆呆地看着她,小小的眸子清澈又懵懂。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所有人都默认他乖、他懂事、他不用哄,默认他可以自己待着、自己忍耐、自己迁就别人。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用勉强,你也可以自私一点,你也可以只顾着自己开心。
他捏着手里吃剩的西瓜皮,指尖轻轻收紧,小声嗫嚅:“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杜枝宁弯着眼,“在我这里,你不用一直做懂事的小孩。”
晚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店里薄薄的热气,拂过小孩软软的发顶。
郁衍安静了很久,久到西瓜的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
最后他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好不容易才敢冒出来的期待:“那……那我今天,可以跟弟弟一起玩吗?”
贺子眠一听,立马开心地蹦了一下,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我们玩!我有小车!分给你!”
小孩子温热的小手攥得很紧。
郁衍僵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开,最后还是慢慢放松了指尖,任由他拉着。
杜枝宁蹲在地上看着两个小孩,心头软软发涨。
那是郁衍第一次愿意主动接纳别人。
贺子眠攥着辆塑料小汽车,紧紧扯着郁衍的衣角,把小车往他膝盖上一放:“哥哥,给你!我们来比赛推车!”
郁衍坐在地上,盯着那辆颜色鲜亮的小车,有点手足无措。
他从来没跟别人一起玩过游戏,不知道该怎么配合,手指悬在车身上半天,不敢碰。
“来嘛来嘛!”贺子眠把小车塞进他手里,自己抓着另外一辆,并排摆在水泥地上,“我说一二三,我们一起推,谁的车先跑到墙根谁赢!”
郁衍捏着小车,小声应了一句:“嗯。”
“一、二、三!”
两辆小车同时被推出去,轱辘在地面咕噜噜滚。
贺子眠的车跑得飞快,一下子冲在前头。
郁衍手劲没把控好,车子歪歪扭扭滑出去半截,直接撞到路边石头停住了。
贺子眠哇了一声,也不去管自己赢了,立马跑过去捡回郁衍那辆小车:“没事没事!我们再来一次!”
郁衍看着他兴冲冲的样子,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这一次,他学着贺子眠的样子,轻轻往前一推。
两辆小车并排往前跑,这次齐头并进,一起撞到墙根。
“平局!平局!”贺子眠高兴得原地蹦起来,转头冲店里大喊,“妈!我和哥哥打平啦!”
杜枝宁靠在面馆门口,手里擦着碗,笑着朝这边望。
玩了一会儿小车,贺子眠又翻出一盒彩色粉笔,拉着郁衍在空地上画画。
他画歪歪扭扭的太阳,画长了好多条腿的小狗。
郁衍握着粉笔,安安静静,只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哥哥画的是什么呀?”贺子眠凑过来歪头看。
“路。”郁衍低声说。
“那我们在路边画西瓜!”贺子眠立刻添上一个个圆滚滚的圈,还认认真真涂上红色。
太阳慢慢往下沉,晒得地面发烫。
郁衍额角冒出一层薄汗,贺子眠的小脸蛋也通红。
贺子眠跑回店里,端来两杯凉白开,一杯递给他:“哥哥喝水!”
郁衍接过杯子,小口抿着。冰凉的水滑进喉咙,心里也跟着清清凉凉的。
以前他都是一个人坐着,安静地等爸妈下班,时间过得又慢又闷。
现在身边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贺子眠挨着他坐下,晃着两条小腿:“哥哥,明天我们还一起玩好不好?我还有积木!”
郁衍侧头看他亮晶晶的眼睛,迟疑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好。”
第二天贺子眠真的抱着满满一盒积木跑来了。
他一把拽住郁衍的手腕,拉到面馆门口的空地上,把积木全部倒在水泥地上。
“哥哥快看!好多积木!我们搭大房子!”贺子眠兴冲冲地抓起方块,一块一块往上叠。
郁衍坐在旁边看着,没怎么动手,只安静盯着。
他很少玩这种东西,不知道怎么搭。
贺子眠搭到一半,转头塞给他几块积木:“哥哥也来搭!我们一起搭一个能住小猫的房子!”
郁衍捏着积木,慢慢学着贺子眠的样子,小心地垒起来。
搭歪了,积木哗啦倒下来,郁衍微微一怔,下意识抿紧嘴。
贺子眠一点都不气馁,咯咯笑着重新捡起来:“没事!倒了我们再搭!”
两个人蹲在太阳底下,搭了拆,拆了搭,最后勉强堆出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贺子眠开心得不行,趴在地上往“房子”里面张望。
玩够积木,贺子眠拉着郁衍往巷尾的小公园跑。
“哥哥,我带你去爬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粗糙开裂,树干上有一道天然凹槽,刚好能落脚。
贺子眠手脚麻利,踩着凹槽几下蹿上去,稳稳骑在树杈上,低头朝下面的郁衍用力挥手:“哥哥快上来!这里视野超好!”
他拍了拍身侧的树枝,树叶被震得沙沙晃动。
郁衍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高高的树杈,试着扒住树干,脚来回试探,怎么都踩不稳,半天也没能离地。
他盯着粗糙的树皮,有点无措。
贺子眠在树上看他半天,见他爬不上来,干脆抱着树干,手脚并用滑落到地面。
“没事,爬不上就算啦。”贺子眠拍掉手上的树皮渣,拉起郁衍的手,“我带你去看墙头的小猫!”
巷子里有只橘白流浪猫,胆子很小,平时就趴在墙头晒太阳。毛色灰蒙蒙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应该是打架被咬到的。
贺子眠偷偷从店里拿了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小的碎粒,一颗一颗轻轻丢到墙根。
这是早上杜枝宁切好留给他的零食,他特意省下来的。
橘白闻到香味,慢慢凑过来,吃一粒就往后退两步,再试探着靠近。鼻子不停抽动,耳朵紧紧竖着,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郁衍蹲在贺子眠身侧,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贺子眠捂着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敢动。
橘白吃完最后一点火腿肠碎,舔了舔爪子,没有跑开,就地蜷起身子晒太阳,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尾巴慢悠悠扫着墙面。
贺子眠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猫尾巴尖。
橘白只是甩了甩尾巴,没有躲开。
贺子眠转头看向郁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挤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郁衍静静看着他,心底那块一直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悄悄软了一小块。
后来他俩几乎形影不离。
每天一大早,贺子眠都会早早跑出门,专门来找坐在家门口的郁衍。
郁衍从来不会嫌他闹腾,就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乖乖等着他来。
巷口有一块低洼地,每逢下雨就会积一滩浅水,不深,刚没过脚背。
那天飘着细细的小雨,贺子眠穿着凉鞋,啪叽一下直接跳进水坑里,水花瞬间溅得到处都是。
两个小孩就在那片小水坑里疯玩了整整半个小时。
你踩一脚,我跺一下,互相闹着玩水,水花噼里啪啦乱飞。
等玩尽兴往回走时,两人裤腿全沾满泥点,鞋子灌满了水,脚趾泡得发白发皱。
杜枝宁和黎棠海早就站在巷口等着,双双叉着腰。
杜枝宁伸手轻轻戳了戳贺子眠的小脸,无奈又心疼:“又带着哥哥疯玩,万一摔着受伤了怎么办?”
黎棠海在旁边跟着附和:“就是啊,下着雨也不知道安分。”
两人嘴上句句是数落,手上动作却温柔得很。早就备好温水,蹲下身,细心帮两个小孩挽起湿哒哒的裤腿,擦干净脸上沾的泥点。
黎棠海捧起郁衍冰凉的小脚,放在掌心反复搓着回暖,抬眼轻轻瞪了他一下:“阿衍下次跟弟弟去玩不许再踩水坑了,着凉感冒怎么办。”
郁衍乖乖坐着,一点不闹腾,安安静静看着妈妈,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贺子眠还不安分,偷偷扭着小脚丫,水珠顺着脚尖不停往下滴。
杜枝宁无奈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小腿,低声嗔怪着训了两句。
等洗完澡,四个人就挤杜枝宁的面馆。
店面不大,也就五六张桌子,这个时间基本没客人了。
杜枝宁系着围裙守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白气往上冒,把抽油烟机的灯都遮住了。
很快两碗牛肉面端上桌。
郁衍和贺子眠立马捧着碗,埋头吸溜面条。
汤很烫,郁衍嘶嘶地往面上吹气,挑起一筷子,刚凑到嘴边,又被烫得缩了回去。
贺子眠有样学样,跟着吹、跟着烫、跟着往后缩。
两个妈妈坐在边上,看着他俩,轻轻笑着。
空调呼呼吹着风,吹散面汤飘上来的热气,也吹乱郁衍额前的碎发。
他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干净,舔了舔嘴角,还没吃够的样子。
这样安稳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
直到那年冬天,郁衍开始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吵架。
一开始只是偶尔,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听不完整,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几个词——“钱”“怎么办”“你说得轻巧”。
字句从门缝钻出来,细得像针,扎在耳朵上,不算剧痛,却一直嗡嗡响。
字认得,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郁衍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假装在翻课本。
课本翻到哪一页他不知道,字是认识的,但连不成句子。
他听见母亲在哭。不是放声大哭,是拼命压抑着、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哽咽。
父亲的声音很凶,具体内容听不清,只觉得尾音锋利,一下下剐着空气。
后来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餐桌空出来一个位置,黎棠海没有收走那副碗筷,就那样摆在原处,从晚饭一直放到第二天清晨。
黎棠海每天下班回来都垂着头。炒菜的时候会忽然走神,握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等闻到焦糊味才猛地回神,慌忙关火,把糊掉的部分挑掉,剩下的勉强盛进盘子。
有一回筷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半天都没能拾起来。
郁衍走过去捡起筷子,洗干净放到她手边,小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黎棠海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硬挤出一点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爸爸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郁衍点点头,信了。
他开始变得格外乖。
以前吃饭要母亲催三遍,碗筷摆好了人还在窗边发呆。
现在他早早坐在桌边,连平时不爱吃的青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在心里偷偷想。
只要我乖乖的,爸爸就不生气了,爸爸妈妈就会和好。
他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像压一颗种子,他等着春天。
事情并没有朝着郁衍期盼的方向走。
他一直固执地相信妈妈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以为熬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家里就能变回从前。
可老天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再也不敢轻易相信别人随口许下的诺言。
甚至让他记恨了很久……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周末。
黎棠海难得露出笑容,说要带他去买新衣服。
她牵着郁衍的手走在去往商场的路上,脚步比往日轻快不少,说话的声调都亮起来:“待会儿给你买糖葫芦,你不是惦记好久了吗?”
郁衍点点头,紧紧攥住母亲温热的手掌。
两人走过斑马线,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黎棠海的发梢,染出一层浅浅的栗色。
然后,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撕裂了周遭的安静。
郁衍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他摔在路边的草坪上,手心蹭破了皮,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发麻,可他顾不上疼。
他抬眼望去,黎棠海直直躺在马路中央。
头发散乱铺在地面,原本的栗色被暗红一点点浸染。鲜血缓缓从她身下漫开,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肇事的车子没有停留,只是一闪尾灯,便飞快消失在路口。
四周瞬间炸开嘈杂的呼喊。
“快打120!”
“有人被车撞了!”
“这是谁家的小孩!”
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背,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记不记得家人的电话。
他听不见,就这么盯着马路中间那朵越来越大的花。
他眨了眨眼睛,有东西从眼眶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的擦伤处,蜇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朵花越开越大,大到他不敢再看。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郁衍被护士一同带上了车。
颠簸的救护车里,黎棠海勉力睁开眼,目光牢牢落在身旁的儿子身上。
车子一路疾驰,等到了手术室门口,她拼尽全身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抱住郁衍,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声音虚弱得几乎要消散,带着浓浓的愧疚:“阿衍……妈妈对不起你。”
“不要恨妈妈……”
郁衍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望着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棠海说完,力气彻底耗尽,软软地倒回担架床上。
随即,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她被推了进去。
他那时候还不懂,这就是他和妈妈的最后一面。
杜枝宁接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时候,郁衍就一动不动站在手术室门外,已经在原地伫立了许久。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望着少年脸上沾着的血迹,心里慌得发慌,声音都在发颤:“阿衍!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她接连问了好多话,可郁衍一句都听不进去,视线死死盯着头顶那盏亮起来的手术红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蹭过脸颊上残留的血,低头望着掌心那片刺目的红色,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肩膀轻轻颤抖。可积压的恐惧、难过和绝望越攒越多,到最后,他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崩溃地放声大哭。
手术室的灯光冷冷地亮着,隔绝了门内外两个世界。
郁衍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悔恨。
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
他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要是当时他开口说,自己不需要新衣服,也不想要糖葫芦,妈妈就不会出门,就不会遇上那场飞来横祸。
可他那时候还不懂,就算他开口拒绝,黎棠海依旧会走上这条路。
哪怕没有买衣服、没有糖葫芦,她也想要带上自己的宝贝,拼尽全力,想给孩子最好的一切。
灾祸从来不会因为孩子懂事,就绕道而行。
可年少的他想不通这些。
所有的痛苦全部归到自己身上,一遍遍反复折磨自己。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眼泪混着脸上没擦干净的血迹,不断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