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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时光面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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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走了一段路后转,过街角,远远就看见“时光面语”那盏暖黄的招牌亮着。
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灯箱,边角有些褪色,“时”字的笔画缺了一小块,但灯泡擦得很干净,在暮色四合的小街上格外醒目。
门是木框玻璃的,推起来会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铰链慢悠悠地响,门把手被磨得很光滑,玻璃上贴着“营业中”的红字,边角翘起来一点,被胶带粘回去,粘得不太齐。
周烬桀率先冲进去,人还没完全跨进门,声音就先撞进了店里:“杜姐!我来了!我心心念念的酱鸭你可给我留好了没?”
他推门的力道太猛,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着往回晃。
岑知眼疾手快伸手撑住,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无奈地叹了句:“慢点,别把杜姐的门撞坏了。”
里屋立刻传来杜枝宁的回应:“臭小子,一天到晚就惦记我这酱鸭,进门先洗手去,别把油乎乎的爪子往桌上蹭!”
几个人刚踏进店里,一股牛肉面的热气混着香味扑面而来。
牛骨熬出来的醇厚味道,掺着香料和面条的麦香,一下子勾得人肚子发空。
店面不大,五六张方桌,桌面压着透明软玻璃,底下的老式花布是芍药,边角有点褪色了。玻璃擦得很亮,反着天花板吊灯的光。
墙上挂着手写菜单,白色硬纸板,黑色马克笔,字迹圆润,是杜姐自己写的。
“招牌牛肉面10元”几个字底下,被她用红笔划了一道,又用黑笔改了“12”,改完又觉得不妥,在旁边画了朵小花。
杜枝宁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煮面漏勺,长发随便用黑色鲨鱼夹盘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一眼看见郁衍,她眼睛弯起来:“小衍还是老样子?招牌牛肉面,不要香菜,少辣。”
跟着她目光落到旁边陌生的许钦身上,没多盘问,只是温和笑了笑,朝里抬了抬下巴:“这是小衍朋友吧?随便坐,想吃啥尽管点。”
她把漏勺往灶台铁架上一放,笑着说:“今天牛筒骨炖了四个钟头,等会儿你们尝尝。”
许钦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郁衍已经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递了过来:“她这牛肉面和酱鸭都还行。”
陆毅拍了拍许钦肩膀,笑着搭腔:“听郁衍的准没错,他可是老顾客,以前一顿能干三碗。”
“三碗?”周烬桀刚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双手胡乱甩着水珠,听见这话立马来了兴致,“他现在早就吃不动了!菜逼!”
他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塑料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一脸得意地揭短。
郁衍皱了下眉,嫌弃地看向他:“那是因为你手忙脚乱,把我那碗面直接弄洒了,还好意思提?”
“哪能怪我啊!是岑知撞我的!”周烬桀立马指向岑知,甩锅飞快。
郁衍怼回去:“谁叫你在店里到处乱跑,闲得慌?”
“我那是好心给你加香菜!想让你尝尝鲜!”
“我不吃香菜。”
“你以前不是吃的吗?”周烬桀脱口而出,压根没多想。
郁衍无语的看着他:“我从来都不吃。”
许钦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说话,只是把菜单翻过一页。
菜单背面写着“酸辣粉12元”和“馄饨面8元”,字迹比正面潦草一些,大概是后来加上去的。
等面端上来时,周烬桀已经抱着酱鸭啃得满手是油。
那酱鸭是杜姐的招牌,皮是深酱色,油亮亮的,灯光照上去会反光,肉却嫩得一撕就脱骨,骨头从肉里抽出来,干干净净的,不沾一丝肉渣。
周烬桀啃完一块,指尖亮晶晶的,他也不在乎,伸手就去够下一块,油蹭到袖口上,他也没发现。
岑知坐在一旁,嘴上嫌弃地嘟囔:“你吃相也太难看了,跟几百年没吃过肉一样。”
但他手却诚实地伸筷子夹了一块,咬下第一口就瞬间闭了嘴,只顾着细细咀嚼,吃完一块又立马夹了第二块。
陆毅则吃得慢些,全程低头专心吃面,一言不发。
许钦尝了口牛肉面,汤底醇厚,不是那种调料堆出来的鲜,是真正熬出来的骨香。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不腻,反而让汤的口感更润。
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开,纹理里浸满了汤汁,咬下去,汁水在嘴里化开,咸鲜的,带着一点回甘。
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不匀,但每一根都筋道,咬断的时候能感觉到弹性。
他抬头,郁衍正低头吃面,他吃得不快,筷子把面条挑起,吹一下,再送进嘴里。
许钦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面。
没一会碗筷渐渐都空了下来。
杜枝宁过来收碗,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碗碟被她一只一只叠上去。
她顺手给每人倒了杯大麦茶,杯子是那种老式厚玻璃杯,杯底印着褪色的红花,红花边角磨白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郁衍把茶杯握在掌心,没喝。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把小街照成橘黄色。
“我还有点事想跟杜姐说两句。”他轻轻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周烬桀闻言立马摆了摆手:“行,那我们先撤了,你记得早点回家啊!别又跟杜姐聊到半夜。”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想起什么,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喊:“杜姐!饭钱我放你桌上啦!”
“知道啦——”杜枝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混着哗哗的水声,怕他听不清又提高了音量,“下次来提前跟我说,给你留最大的鸭腿!”
周烬桀美滋滋地应了一声,伸手勾着岑知的脖子就往外跑,勒得岑知脖子一紧,差点喘不上气,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喊:“郁衍!我留了两块酱鸭在杜姐冰箱里,明天记得帮我带去学校啊!”
话音落下,人已经拽着岑知跑出了店门。
岑知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鞋带都差点缠住脚踝,挣扎着扶正书包带子,回头朝郁衍挥了挥手:“衍哥,明天见!”
陆毅也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郁衍的肩膀,他转头看向许钦:“那我们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步子稳当,走到门口时还顺手扶了一把岑知差点滑落的书包。
许钦也跟着站起身,他张了张嘴,可话还没说出口,郁衍已经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杜姐。”郁衍掀开蓝白格子的门帘,“方便进来聊两句吗?”
布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晃了两下便彻底静止,隔绝了里外的视线。
许钦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帘,听见杜枝宁温和的应答:“进来吧,碗刚洗完,正好歇会儿。”
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紧的声音,水滴声戛然而止,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细细碎碎地传来。
陆毅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一只手推着玻璃门,门外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湿气。
“走吧。”他轻声说,生怕惊扰了店里的安静。
许钦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跟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厨房内。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罩下来,灶台擦得锃亮,不锈钢边缘映出郁衍半张侧脸。
杜枝宁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龙头架上,转身时围裙带子蹭过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郁衍低头盯着灶台的样子,没急着开口。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眼睛会找一个固定的地方盯着,像要把那个点看出一个洞来。
以前盯的是面馆地板上的瓷砖缝,后来盯的是校服袖口的线头,现在盯的是灶台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去年贺子眠帮她剁排骨时留下的,那小子力气没轻没重,一刀下去,案板和灶台一起遭殃。
杜枝宁笑了笑,抬手在干净的围裙上轻轻蹭了蹭手上水渍:“说吧,躲我厨房里来,是心里有事憋着,想找人唠唠?”
郁衍用手擦了擦灶台上的脏东西,没抬头:“跟妈聊聊天都不行?”
杜枝宁挑了挑眉,心底暗自讶异,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抹布又拿起来,慢慢叠成更小的方块。
这孩子从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喊她“阿姨”,到后来被贺子眠带着喊“杜姐”,再到高一某天放学,闷头吃完三碗牛肉面,放下筷子时突然憋出一句“妈,面有点咸”。
那碗面她照常放的盐。
她没戳破,只是笑着说“下回少放点”。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再没改过口。
但也没喊过几次。
杜枝宁不拆穿他,笑着打趣:“哎哟,稀奇。以前喊一声妈都扭扭捏捏,今天这么主动?吃我的面吃心软了?”
郁衍轻咳一声,有点不自然,视线挪去旁边的调料瓶:“谁心软了……”
杜枝宁看着他。
明明已经长到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也宽了,站在灶台边能把顶灯的光都挡住大半。
可这会儿低着头的样子,还像当年那个蹲在巷口踢石子、不敢跟人说话的九岁男孩。
杜枝宁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她转身,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带着冰棒和冻肉的熟悉味道。
她从冷藏格摸出一盒冰牛奶,塞进郁衍手里,然后又弯下腰,从冰箱最底层的抽屉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拿着。”杜枝宁笑着将塑料袋一并递到他手中。
郁衍低头一看,袋子满满一袋糖,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老牌子,橙子、葡萄、草莓口味全都有。
杜枝宁拍拍手站起来:“上次超市打折,买二送一,子眠那小子现在嫌幼稚不肯吃了,我又不爱吃甜的,放那儿也是放,你拿走。”
“知道你喜欢橙子味的,所以我多买了点。”
郁衍捏着袋子,低声:“我还有剩。”
“就那两三颗也叫有?”杜枝宁白他一眼,“吃完再来拿。”
她抬手轻轻戳了戳少年的鼻尖,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数落:“还有,你给我少吃点泡面,那东西没半点营养。想吃面直接来我店里不就得了?”
郁衍下意识抵赖:“我没吃。”
杜枝宁挑眉,抱着胳膊看他,拆台拆得干脆:“你弟前几天刚跟我告状。”
她学着贺子眠那奶声奶气的腔调,模仿得有模有样:“妈,我哥又偷吃泡面了,连着三天!”
说完收回语气,似笑非笑盯着郁衍:“听见没?人证都有。”
郁衍脸微微一热,嘴硬到底:“他瞎说。”
杜枝宁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摆明了我不信你。
郁衍被她看得不自在,攥着手里的糖袋和牛奶,耳根悄悄发烫,干脆别开脸。
杜枝宁轻轻叹了口气,软声叮嘱:“行了,我也不多念叨你。身体是你自己的,好好养着,别总瞎凑合。”
她顺势交代了一句:“子眠那傻孩子跟你一个学校,性子毛躁得很,从来不听劝。你在学校帮我多看着点他。”
“他要是敢逃课、跟人打架,你不用惯着,尽管告诉我,回头我收拾他。”
郁衍弯了弯眼,难得笑了下,拿出手机晃了晃:“行,我给你录下来,留作证据。”
杜枝宁嗔怪地瞪他一眼,没忍住跟着笑出声。
暖黄的灯光轻轻落在郁衍脸上,把他平日里冷硬的眉眼烘得格外柔和。校服领口端正整齐,方才紧绷的肩线也彻底松了下来,褪去了一身戾气。
杜枝宁静静看着他,心里莫名发酸。
恍惚间就想起好多年前的夏天。
闷热的六月午后,巷口阴凉处蹲着个瘦小的小孩,一言不发,只反复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谁走近都不敢抬头,孤僻又别扭。
郁衍跟着父母搬到冠华街那天,是六月份的事情。
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巷口,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就没了耐心,头从车窗探出来喊了一声,嗓门粗粝,催着人赶紧卸货。
父亲搬着电视机箱往里走,纸箱在他怀里晃晃悠悠,边角磨得发白。
大概是搬过很多次了,衣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渍,领口也湿了一圈,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小块深色,很快就被太阳蒸干了。
黎棠海拖着两个编织袋跟在后头,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合不拢,露出被角和一截塑料衣架。
行李箱滚轮碾过斑驳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轮子卡进裂缝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又被拽出来,继续往前滚。
郁衍拖着个深蓝色的小箱子,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贴纸还留着几张,边角翘起来。
箱子太沉,他拉得费力,轮子卡进一道裂缝时整个人顿了一下,使劲拽了三下才拽出来,箱子弹了一下,差点撞到他小腿。
黎棠海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换了一次手,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
两旁老居民楼的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床单、T恤、孩子的连体衣,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扫过墙面。
有人从三楼探出头来收被子,居高临下地往下瞥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窗户关上的声音很响。
郁衍低着头,把箱子的拉杆又缩短了一截,缩到最短,攥在手心里,拉杆上的橡胶套已经磨没了,铁管硌着掌心,有点疼。
出租屋在一楼,朝北,白天也暗,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锁锈了大半,父亲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有没撕干净的老报纸,边缘卷曲发黄,上面印着几年前的头条新闻,字迹模糊了,只剩下“暴雨”和“积水”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厨房水龙头拧开先是一阵铁锈水,哗啦啦流了小半盆才变清,水流很细,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铁腥味。
父母忙着搬东西、收拾、跟房东打电话扯皮。
父亲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在跟谁争什么,尾音一次比一次重。
母亲蹲在厨房擦灶台,抹布在瓷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久没停。
郁衍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马扎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母亲说扔了可惜,绑在行李箱侧面一路带过来。
红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脱了线,坐上去有点硌,坐久了大腿上会印出网格的痕迹。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颗糖果,那是搬家前邻居奶奶给的,说是“路上甜甜嘴”。
他舍不得吃,揣了一路,糖纸被汗捂软了,边缘起了毛刺,中间的草莓图案还鲜亮着。
他攥着那颗糖,没拿出来,指尖把糖纸的边角揉来揉去,揉得更软了。
巷口的面馆飘来葱油香。
那个时间正是晚饭点,有人端着搪瓷碗坐在门口吃面,筷子挑起热气腾腾的一缕,低头吹一吹,吸溜着送进嘴里。
隔着大半条巷子,郁衍都能听见那声心满意足的吞咽,混着面汤的呼噜声,还有筷子碰碗沿的脆响。
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面馆门口的马扎上聊天,说的是本地话。
他听不太懂,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什么“拆迁”“老李家的儿子”“今年的夏天热得邪门”,尾音上扬,带着他陌生的腔调。
他们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蒲扇摇得忽快忽慢,笑声时大时小。
他想凑过去,想问问他们在说什么,想问问这里的小孩放学后去哪里玩,但他只是坐在马扎上,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来踢去。
他怕被人问起“你是谁家的娃”,他怕回答“刚搬来的”之后,对方只是“哦”一声,然后没有然后了。
石子被他踢到墙根,又踢回来,再踢回去。
那颗石子是灰白色的,棱角被磨得很圆,大概是被人踢过很多次了。
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起来,黎棠海出来喊他吃饭,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了好几遍,只是他没听见。
晚饭是路上买的两个馒头,配一碟榨菜,馒头已经凉了,表皮有点干,咬一口会掉渣,榨菜是黎棠海在火车站买的,装在塑料袋里,咸得齁嗓子。
父亲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出去抽根烟,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很快就被黑暗吞了。
郁衍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开水里,一点点吃完,开水是母亲刚烧的,倒进碗里的时候冒着白气,馒头块浮在水面上,慢慢变软,沉下去。
他用筷子拨着,一块一块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很久。
黎棠海坐在对面,没吃,就看着他。
那几天,家里连空调都没来得及装。
傍晚还好,开着窗户能透点风,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面馆的葱油味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到了夜里,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压得人喘不上气,窗户开得再大也没用,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贴着皮肤,黏糊糊的。
郁衍躺在床上,汗把枕头浸湿一片。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想象它是一条河,从床头流到床尾。
黎棠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把旧蒲扇,扇面破了个洞,用布补过,每扇一下都会漏出一小股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只有一小会儿。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摇,困极了头就往下点,点到一半又强撑着抬起来。
郁衍闭着眼睛装睡,他听见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扇子放在他枕边,起身出去了,扇子搁在枕头旁边,手柄上还留着母亲掌心的温度,温热,有点潮。
隔壁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压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把那把破蒲扇攥进被子里,攥得很紧,扇柄硌着胸口。
第二天早上,黎棠把头发重新梳整齐了,低头给他盛粥,边盛边说:“等爸爸妈妈把工作理顺了,就带你去买冰棒。”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在碗里挤在一起。
她往他碗里放了一勺糖,白糖,堆在粥面上,慢慢往下沉。
郁衍点头,他没问什么时候能理顺。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冰棒”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