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4、第四章 食堂闹剧

　　郁衍觉得自己要是再留下来，指不定还会被这人说出什么更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他不敢再多耗一秒，转身快步冲出楼梯间的门。
　　许钦立马从后面追上来：“你去食堂吗？”
　　“不去。”郁衍脚步没停。
　　“那你带我去。”许钦几步绕到他身前，直接把人拦住。
　　郁衍被迫停下脚步，皱起眉：“我凭什么带你去？”
　　“我不认识路，刚来学校，找不到食堂。”许钦装得格外可怜，看着就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你刚才不是跟周烬桀他们一起走的吗？”
　　“他们走太快我跟不上，走散了。”
　　郁衍懒得跟他掰扯，抬手朝走廊方向指了指：“食堂出门往左，直走到底右拐，看到红色的大门，就是食堂入口，自己去。”
　　许钦顺着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郁衍，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你不去？”
　　“不去。”
　　“那你吃什么？总不能不吃饭。”
　　“兜里有糖，够了。”
　　“糖不顶饿。”
　　“不用你管那么多。”
　　郁衍实在不想继续跟他纠缠下去，侧过身绕开挡路的许钦，转身就往右边的小路走，一心只想躲开这个缠人的新同桌。
　　许钦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郁衍快步离开的背影上，眼底神色微动。
　　没多想，他上前两步，伸手直接轻轻攥住了郁衍的手腕。
　　郁衍整个人当场僵住，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热乎乎的手，再抬头看向许钦，一脸懵，又有点慌。
　　“放手。”他拳头下意识攥紧，浑身绷得死死的。
　　许钦没松，就那样扣着他的手腕，也不使劲，就静静看着他。
　　“开学第一天，我不想跟你闹得难看，更不想打架。”郁衍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他试着把手往外扯，许钦的手跟着他手腕晃来晃去，就是不肯放开。
　　许钦就吐出两个字：“吃饭。”
　　话音落下，他就拽着郁衍的手腕，调转方向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郁衍被扯得只能被动跟着挪，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到台阶，赶紧站稳，又使劲挣了挣，完全挣不开。
　　许钦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郁衍拼尽全力也抽不回手，可皮肤感受不到半分粗暴的压迫感。
　　“我不饿，我真的不想去食堂。”郁衍又用力抽了下手。
　　许钦头也不回，慢悠悠往前走，声音飘过来：“你刚刚说要带我去食堂，说话不能不算数。”
　　“我没说——”郁衍急得反驳，话到嘴边又卡壳。
　　他什么时候答应要带他去了？从头到尾就只丢给他一个路线而已，怎么到许钦这里，就变成自己许诺要带路了。
　　手腕被烘得发烫，那股温度顺着皮肤往上窜，搞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我只是告诉你路线，没答应要陪你过去。”郁衍使劲往回抽胳膊，“许钦，你讲点道理，松开。”
　　“口头也算。”许钦半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拉着人继续往前走。
　　路上偶尔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朝他们投来几眼。
　　被外人这么看着，郁衍更窘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压低声音，恼羞地咬牙：“别人都在看。”
　　“那就吃饭。”
　　“我吃糖就行，没必要非得挤食堂。”
　　许钦稍稍侧过头，余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糖只能哄嘴巴，填不了肚子。”
　　郁衍噎得说不出话。
　　道理他都懂，可他就是不想往人多嘈杂的食堂钻。人多的地方总让他浑身紧绷，只想躲得远远的。
　　他又用力挣了一次，腕骨在许钦掌心里蹭了蹭，依旧纹丝不动。
　　对方的力道拿捏得太妙，不会弄疼，可就是挣脱不开。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郁衍泄气似的嘟囔。
　　许钦听见了，唇角勾了一下，手上力道不变，拉着他继续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郁衍全程被牵着，整个人蔫蔫的，又气又没办法。
　　他垂着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腕，越看越别扭。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敢这么强行拽着他，更没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逆着他的性子来。
　　郁衍心里憋屈得慌，小声碎碎念：“真服了你了……第一次见人这么爱强人所难。”
　　许钦耳朵很灵，听得清清楚楚。
　　他侧过头看了郁衍一眼，阳光落在少年微微发红的耳尖上，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强迫，是带你吃饭。”
　　“我不需要你带我。”郁衍立刻顶嘴，底气却弱得不行。
　　他脚步刻意放得极慢，能拖一秒是一秒，巴不得路上突然出点事，直接取消去食堂这趟行程。
　　可许钦完全不给他偷懒的机会，手上轻轻一带，就把他拖沓的步子稳稳带快了几分。
　　一路过来，时不时有同班、隔壁班的学生路过，看见他俩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两个长得惹眼的男生，一前一后，手腕牵着手腕，怎么看怎么扎眼。
　　更何况郁衍在一中，是实打实的传奇人物，全校没人不认识他。
　　谁都记得，他曾经是稳稳霸占年级第一、断层吊打所有人的学神。
　　结果高一下半学期突然彻底摆烂，再也不认真听课、不刷题，性子也变得冷戾孤僻，不爱理人，慢慢就成了大家眼里不好惹的校霸。
　　从前清冷耀眼的学霸，现在的校霸，不管是哪个名头，都足够让人记住。
　　他在学校向来跟所有人保持距离，从来不会跟谁走得近，更别说被人这么亲昵地牵着手腕，一路明目张胆地带着走。
　　这反常的一幕，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不远处的林荫道上，几个女生正结伴走着，其中一个立马拽住身边的陆云舒，压低声音惊呼：“诶，舒舒，你看前面那个，是不是郁衍啊？”
　　听见声音的其他女生立刻转头看，惊讶出声：“真的是他！拉着他的那个男生好帅啊，是新转来的吗？”
　　陆云舒听着她们的谈话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是一中公认的校花，常年稳居前列的优等生，性子温和沉稳，素来不爱凑热闹、不爱八卦。
　　听见她们激动的话，她还是顺着视线望过去。
　　阳光下，少年冷白的手腕被另一只干净修长的手稳稳扣住。
　　一向对谁都不耐烦的郁衍，此刻耳根泛红，窘迫地试图挣脱，却偏偏挣不开对方的掌控。
　　同伴继续小声感慨：“从来没见过郁衍跟谁走这么近，更别说让人牵手了，太意外了。”
　　周围人都在惊奇吃瓜，只有陆云舒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淡淡落在许钦身上。
　　她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眼神温柔只是表象，眼底藏着一种笃定又执拗的东西。
　　陆云舒心底轻轻动了一下，她默默收回目光：“走吧，快上课了。”
　　……
　　郁衍脸皮本来就薄，被人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藏进衣领里：“全都看着，你别牵了……”
　　“看就看。”
　　“我牵我同桌，不丢人。”
　　“你松开点，别牵这么紧。”他别扭地扯了扯手腕。
　　“松开你就跑了。”许钦如实回答。
　　郁衍：“……”
　　他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会第一时间扭头就跑。
　　郁衍气鼓鼓地抿紧唇，心里暗骂许钦太懂他。
　　没走多久，食堂就到了。
　　红色大门敞开，里面闹哄哄一片，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混杂着消毒水和洗洁精淡淡的味道。
　　门口，陆毅正陪着周烬桀站在那儿，两人手里各攥着一杯加冰饮料，时不时吸溜上一口。
　　他俩一抬头，正好撞见迎面过来的两个人，目光落到许钦抓着郁衍手腕的手上，瞬间就安静了。
　　周烬桀举在半空的手顿住，杯子里冰块碰撞的声响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目光来回在两人，还有那只相握的手腕之间打转，脸上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毅，陆毅同样看呆了，手里的饮料杯歪了几分，里面的液体差点泼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一模一样的难以置信，又齐刷刷转回头，盯着一步步走近的两人。
　　郁衍低着头，刻意避开他俩视线。
　　许钦倒是抬了下头，冲他俩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烬桀愣了好半天才合上嘴，手在空中乱比划，半天憋不出完整句子：“你们……啥情况啊这是？”
　　“吃饭。”许钦松开了攥着郁衍手腕的手。
　　郁衍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拳头紧紧攥着。
　　周烬桀的眼睛瞟过去，郁衍白白的手腕上勒出几道红印子，特别显眼。
　　他飞快把袖子往下扯，把痕迹盖住，动作快得怕别人看见。
　　周烬衍视线跟着袖子滑过去：“你们俩一块儿过来的？”
　　许钦瞥了他一眼：“有问题？”
　　“倒不是有问题，就是……实在没想到。”周烬桀挠挠后脑勺，手又挥了两下。
　　郁衍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吃软不吃硬，脾气又别扭得要命，能被人这么拽着乖乖来食堂，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想吃饭就杵在门口当吉祥物。”郁衍的声音从衣领底下钻出来。
　　周烬桀当场不服：“吉祥物？我？你见过我这么帅的吉祥物？”
　　他把饮料直接塞陆毅手里，撸起袖子：“我往门口一站，食堂营业额至少多三成。”
　　郁衍立马怼回去：“多三成？人家怕是以为走错地方，看见你直接掉头跑路。”
　　“你——”周烬桀被怼的不知道怎么说，“行，我是吉祥物，那你算什么？门口那根石柱子？天天杵那儿一动不动，风吹日晒都不挪窝，还省电。”
　　“石柱子好歹还有用处，你能干啥？站门口吓唬人？”
　　“我吓人？我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是门面！”周烬桀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脸理直气壮。
　　“门面？哪家鬼屋的门面？”
　　周烬桀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
　　一旁的陆毅没绷住，“噗嗤”笑出声，慌忙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
　　周烬桀瞪他一眼，又转回来看郁衍，最后抓回饮料猛灌一大口，冰块撞得杯子咔咔响：“行，你嘴皮子厉害，我认输行了吧。”
　　陆毅嘴角还扬着：“每次跟他吵，次次吵不过，怎么就记不住教训。”
　　“我乐意！这叫练口才懂不懂。”周烬桀嘴硬，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辩不赢。
　　郁衍嗤笑一声：“锻炼口才？你那叫找怼。”
　　周烬桀吸口气，撸袖子就要往上冲。
　　陆毅赶紧拉住他打圆场：“行了别吵了，再不去排队，就只有剩菜了。”
　　周烬桀把话憋回去，转身往食堂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要吃啥？”
　　郁衍手从口袋抽出来，语气敷衍：“随便，都可以。”
　　“随便个鬼！”周烬桀翻个白眼，“我打啥你吃啥，敢跟以前一样挑三拣四，我直接把饭扣你头上。”
　　郁衍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嘴角偷偷翘了点：“来啊。”
　　周烬桀烦躁的骂了一句，一头扎进打饭队伍里。
　　窗口排了半天队，周烬桀端着两个餐盘先挤出来，两手各端一个，拿得稳稳的。
　　他把其中一份放到郁衍跟前，另一份推给许钦，嘴里絮絮叨叨：“给你俩打的一模一样的。”
　　陆毅早就凑过来了，筷子往周烬桀的盘子里伸，眼疾手快要夹最大的那块排骨：“卧槽周烬桀你够意思啊！这块归我了！”
　　“滚蛋！自己盘子里没有啊！”周烬桀立刻挥筷格挡，两人瞬间闹作一团，压根没留意桌边另一个人的动静。
　　郁衍低头扫了眼自己的餐盘。
　　排骨、煎蛋、青菜配米饭，盘子边还堆了一小撮绿油油的香菜，应该是打菜阿姨顺手舀的。
　　他抽出筷子，一根一根把香菜往外挑，拨到盘子边角。
　　香菜叶子滑溜溜的不好夹，他只能用筷尖按住菜梗，一点点拨出去。
　　他盯着那撮香菜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不是冲着香菜，是冲着别的什么。
　　他记不清跟周烬桀和陆毅说过多少次他讨厌香菜，特别讨厌，一丁点都碰不得，每次打饭的时候都说了不要放，可这两个人傻的总是记不进脑子。
　　周烬桀每次嘴上乐呵呵答应“下次记住”，转头该放还是放。
　　陆毅偶尔会帮他挑，挑到一半就跑去跟周烬桀抢吃的，直接抛到脑后。
　　他从来不说第二次，也从来不发脾气，就是自己挑出来，搁在盘子边上，吃完饭一起倒掉。
　　周烬桀说他好养活，什么都吃。
　　他不知道那是郁衍懒得说，说一遍记不住，说十遍也记不住，那就不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正要接着挑剩下的香菜，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直接把他面前的盘子端走。
　　许钦把自己那盘一口没动的饭菜换过来摆到郁衍面前，盘里干干净净，半片香菜都没有。
　　接着把那盘带香菜的挪到自己跟前，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嚼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
　　郁衍的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面前干干净净的餐盘，又瞟向许钦那一盘，香菜还安安稳稳堆在盘子边缘，就是刚刚他挑出来的位置，一口都没动。
　　许钦安安静静埋头吃饭，没看他，也没吭声。
　　郁衍下意识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压着声音，小得只有他俩听得见：“你干什么？”
　　许钦头都没抬：“丢了可惜。”说完又夹了一块排骨。
　　看着他这副淡淡的模样，郁衍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把筷子插进米饭，扒拉一大口闷头嚼。
　　脑子里却一直在打转。
　　他什么时候跟许钦说过自己不吃香菜？
　　一次都没有。
　　今天没有，以前也没有。
　　他跟周烬桀、陆毅念叨这件事的时候，许钦还没转来这个班，也从没在许钦面前提过半个字。
　　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郁衍心里满是疑惑，偷偷抬眼瞄了下许钦。
　　许钦在吃那盘有香菜的菜，筷子夹起一根香菜，跟排骨一起送进嘴里，若无其事嚼完咽下去，神态平淡得就跟普通青菜没两样。
　　郁衍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平衡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又扒了一口饭，声音特别小，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又没让你换。”
　　许钦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这次终于抬眼看向他：“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