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5、第五章 我只信我看

　　周烬桀正凑在陆毅身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吐槽着暑假的一些奇怪的事。
　　陆毅刚咬完一口鸡腿，突然筷子往食堂门口一指：“周烬桀你家小祖宗来了。”
　　周烬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过去，瞳孔都跟着缩了缩。
　　果然看见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走来，人还没走到桌前，那股子气鼓鼓的小脾气先顺着风飘了过来。
　　周梓念几步走到周烬桀旁边的空位“啪”地坐下，书包往椅背上挂。
　　她刚把书包安置好，余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视线瞬间顿住。
　　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男生穿着规整的黑白校服，领口熨得平平整整，坐姿端正，握筷子的样子都斯文又安静。整个人冷冷清清的，跟周围吵吵闹闹的食堂氛围完全格格不入。
　　周梓念瞬间忘了自己本来揣的那点小情绪，胳膊肘轻轻怼了下自家哥哥，满眼好奇：“哥，这人谁啊？新转来的同学？”
　　“嗯，许钦，今天刚转来我们班的。”周烬桀一脸无奈地介绍，“这我妹，周梓念，高一的，就在隔壁楼上课。”
　　周梓念朝着许钦露出个亮晶晶的笑：“你好呀许钦哥！我哥要是敢欺负你，你就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许钦没料到小姑娘这么直白可爱，轻轻点了点头：“放心，你哥很照顾我。”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悄悄给身旁一直低头吃饭的郁衍夹了一块排骨。
　　郁衍扒饭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抬头，只是默默把排骨扒进了嘴里。
　　“哎不是！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了？！”周烬桀当场不服，往前凑了凑，“我这叫好好照顾新同学，懂不懂啊你！”
　　“就你？照顾人？”周梓念满脸写着不信，当场开怼，“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上个学期起晚赶上学，校服穿反就算了，校徽直接别在后背上，校长都以为你是外校混进来的，追着你骂了半条走廊，这事全年级谁不知道？”
　　旁边的陆毅彻底憋不住了，直接埋头抵在餐盘上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周烬桀耳根唰地爆红，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慌忙辩解：“那不是起晚了慌吗！着急出错很正常啊，再说我后来不是立马换回来了吗！”
　　“急就能把校徽穿后背去？”周梓念毫不留情地怼回去，“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在学校靠奇葩操作出名，满足你那点虚荣心！”
　　“我用得着？”周烬桀嘴硬得很，把蛋糕往她跟前推了推，“我在本校人气本来就高，还需要靠这些小事出名？”
　　周梓念接过蛋糕盒，忙着拆封口的时候损人的话却一句没落下："你？知名度？哪来的？自封的吧？"
　　"不是，你第一天来上学肯定不知道啊——"周烬桀往前凑了凑，"我在学校里那可是——"
　　“那怎么人家郁衍又能传遍整个高一？我怎么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见一个？”
　　周烬桀疑惑的开口：“你怎么知道郁衍的？”
　　“高一部个个都在传，说高二有个特别好看的叫郁衍，几乎每个人都在说。”
　　周梓念侧头瞟了眼旁边沉默寡言的郁衍，又回头调侃自家哥哥："同样都是在这个学校待了一年了，还不如别人有知名度。"
　　一句话直接把周烬桀怼得没话说，喉咙跟卡了东西似的，半天接不上话。
　　知名度并不是假的，他和郁衍在栖城的知名度不分上下，几乎高二高三的听见这两个名字就能知道是谁。
　　但那种“知道”和“认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太清楚那些人提到他们时是什么样的语气了。
　　“那俩？别提了，霸凌同学，打人，逃课，哪个没做过？”
　　“就是就是，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上次路过他们两个，我害怕的拉着朋友就跑了。”
　　“不过我说句实话，郁衍长的挺帅的。”
　　“帅有什么用，成绩掉下来了，又不学，纯属混世祖一个。”
　　高一的学生也许是从朋友嘴里听到过他俩的事，最多只知道两个人的名字，但具体干了什么事多半不知道。
　　他们听到的是这两个名字，听到的是一些模糊的、被传了好几遍的、已经分不清真假的故事片段。
　　周烬桀不知道怎么开口完全就是因为妹妹刚入学不知道他校霸这么一回事。
　　他成绩差一点，吵一点，他都不在意，但妹妹不一样。
　　他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在学校里跟人说话的时候，还要想着“我哥是不是打人那个”。
　　他不想让妹妹的生活，因为他而变得需要用“没事”来回答别人的问题。
　　周梓念见他半天没说话，蛋糕叉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怎么了？你名字那么难说出口？”
　　周烬桀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个不自然的笑：“没有，我就是比较低调，不爱张扬。”
　　“你低调？”周梓念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刚才还说自己人气超高。”
　　周烬桀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轻飘飘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叶上，语气敷衍：“刚才是刚才，现在不一样。”
　　周梓念心思简单，完全没察觉他情绪不对，也没多追问，挖了口蛋糕塞进嘴里，含糊道：“行行行，你低调。那我自己有空打听总行了吧。”
　　“别瞎打听。”周烬桀低声叮嘱，“你刚开学，好好读书，别乱听学校里的闲言碎语。”
　　周梓念头也没抬，含混地回了一句：“那也得有乱七八糟的给我听才行啊。”
　　几人又随便聊了两句，周梓念看了眼手机消息，像是突然有急事，匆匆跟几人道别，拎起书包快步离开了食堂。
　　直到那道高马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周烬桀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满脸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餐桌旁瞬间安静得过分。
　　郁衍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筷子放下：“你没告诉你妹？”
　　周烬桀目光还钉在天花板上，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让她瞎操心。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都习惯了。”
　　他顿了下，想起刚刚单纯懵懂的妹妹，语气软了点：“但她不一样啊。她才刚来上学，啥都还没好好体验呢，总不能一进来就先听一堆抹黑我的破谣言。我不想她因为我，被人背后议论、被牵连。”
　　“那些难听的话，不该让她听见。”
　　郁衍盯着他看了两秒，淡淡开口：“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周烬桀看向窗外晃悠的树叶，有点茫然：“……不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你妹比你聪明，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
　　周烬桀愣了愣，苦笑了下：“也是，有可能。”
　　一旁的许钦安安静静听了半天，目光落在周烬桀身上：“我怎么感觉你瞬间松了口气？”
　　周烬桀身子一僵，嘴硬：“有吗？没有吧。”
　　“有。”许钦说得很笃定，“你刚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看着蔫了一大截。”
　　被戳穿了，周烬桀也不装了，靠着椅背叹口气：“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糟心事而已。”
　　陆毅放下手里的饮料，难得没开玩笑，正经道：“但她是你亲妹啊，早晚都会知道的，根本瞒不住。”
　　周烬桀没搭话，默认了。
　　桌上气氛又沉了下来。
　　许钦看了看他们三个，犹豫了几秒，轻声问：“对了，你们俩在学校是不是很出名？”
　　“我还没转来的时候，就总听人提起你们名字，就是说得含糊不清的，听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周烬桀手上的动作直接停了。
　　陆毅脸上的笑意也瞬间褪干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钦察觉得出气氛不对，连忙道：“……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陆毅赶紧回神，立马换回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往后一靠，打圆场：“那倒没有，就是你新来的，不清楚咱们学校的八卦而已。”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得很懂行：“我给你好好的重新介绍一下。”
　　他抬手对着周烬桀一比划，语气夸张：“这位，周烬桀，咱们栖城一中的老牌风云人物，外号——大魔王。”
　　周烬桀瞬间被他逗得缓过来，立马端起架子，故作谦虚：“哎低调低调，老旧事了，不值一提。”
　　陆毅懒得理他臭屁的样子，转手朝向旁边的郁衍。
　　“再看这位大佬。”陆毅拖长语调，戏感拉满，“咱们学校颜值、气场双天花板，大名鼎鼎的郁衍！”
　　郁衍划屏幕的手指轻轻一顿，头都没抬。
　　陆毅完全没察觉不对劲，嘴比脑子快，下一秒就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黑外号全说出来。
　　结果桌下突然被人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力道不大，警告意思却够明显。
　　陆毅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瞬间闭麦，整个人僵住。
　　许钦看他突然停住，有点疑惑：“怎么不说了？”
　　陆毅心里咯噔一下，火速找补，尬笑两声：“没、没啥！突然忘词了哈哈，开玩笑的，别当真。”
　　他眼神偷偷瞟着郁衍，小心翼翼的，明显是怕踩雷。
　　可这点小动作根本藏不住。
　　下一秒，郁衍开口了，语气没半点温度：“你是不是觉得，把那些难听的外号全念一遍，我还得夸你、给你鼓掌？”
　　陆毅嘴角一抽，当场哑口无言。
　　郁衍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他：“接着说，剩下的都一次性说完。顺便，我也帮你数数你的那些外号。”
　　陆毅瞬间认怂，举手投降：“别别别！我错了！我不说了！彻底闭嘴！”
　　他老老实实坐好，半点不敢瞎贫嘴了。
　　周烬桀抬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动作很轻。
　　陆毅瞬间秒懂他的意思。
　　别乱说了，郁衍已经不高兴了。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心里有点数。
　　他俩跟郁衍混了这么久，太清楚他的脾气了。
　　郁衍平时看着冷淡温和，不爱发火，好像什么事都无所谓。
　　但他最忌讳别人当众嚼他的舌根，扒他那些乱七八糟的黑料。
　　就算是他们这些玩的特别好的朋友也不行。
　　更何况陆毅刚刚，摆明了要当着许钦的面，把那些最难听、最见不得光的校外传闻、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外号全抖出来。
　　外人传的那些烂闲话、污蔑他的名头，是郁衍最不想摆在台面上、当众被人调侃的东西。
　　谁碰谁踩雷。
　　陆毅刚才一时嘴快上头，差点撞了郁衍的逆鳞。
　　周烬桀就是怕他再往下瞎贫，彻底惹郁衍真生气，才赶紧偷偷提醒他收嘴。
　　许钦默默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刚来，听不懂他们之间隐晦的小动作，也不清楚那些被刻意捂住的传闻到底是什么。
　　但他能看出来。
　　周烬桀看着吊儿郎当，实则一直在小心翼翼护着郁衍。
　　陆毅爱闹爱贫嘴，却唯独不敢在这件事上放肆。
　　而从头到尾最安静的郁衍，才是所有人下意识迁就、忌惮、默默维护的那个人。
　　郁衍没再揪着刚才的事不放：“以后嘴管住点。”
　　陆毅连忙点头，乖巧得离谱：“知道知道！我错了，下次绝对不乱说了。”
　　周烬桀靠在椅背上，轻轻吁了口气，打圆场缓和气氛：“行了行了，别僵着了，多大点事。”
　　他转头看向许钦，语气随意很多：“你别听他瞎起哄，外面传的那些东西，十句里八句是假的，纯属别人闲得慌乱编排。”
　　陆毅赶紧跟着附和：“对对对！全是谣言，夸张得没边，别信！”
　　许钦看着两人慌张解释的样子，轻轻弯了下眼：“我没信。”他视线落在郁衍脸上，“我只信我看到的。”
　　周烬桀抬手揉了把头发：“行了，饭吃完了，撤了吧。”
　　几人应声起身。
　　许钦放慢半步，刻意落在后面，跟郁衍并肩走着。
　　他偏头看了眼身侧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不管别人怎么传，我信你。”
　　郁衍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水果棒棒糖。
　　他没拆开，就随意捏在修长的指尖，慢悠悠地来回转着，漫不经心的开口：“大学霸，你心里怎么想的？”
　　“刚刚他们没敢说完的那些话，要我讲给你听吗？”
　　许钦看着他，语气认真又温和：“你想说的话，我都听。”
　　郁衍转着棒棒糖的手指慢了下来。
　　他本以为许钦只是随口一提，或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想到对方答得这样认真。
　　“你就不怕听完之后，对我改观？外面那些传闻，可没一句好听的。”
　　许钦摇了摇头：“别人说的影响不了我对你的看法。”
　　“我想听的，是你的版本。或是我亲眼看见的，别人万一对你添油加醋，那我是不是也要跟着？我不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你是我同桌，以后要一起相处的，我不想因为一面之词改变对一个人的看法。”
　　郁衍停下了转动棒棒糖的动作，糖块安安静静躺在他指尖。
　　他沉默几秒，视线移向远处操场，声音放轻了不少：“其实也没什么。”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撩起一点他额前的碎发。
　　“高一下半学期之前，我成绩还过得去，年级第一也拿过。后来出了点事，我就不想读书了。”
　　“冲突闹得多，一传十十传百，校霸的标签就死死贴在我身上。”
　　“大部分人只看见我动手的那一瞬间，没人愿意往前多问一句起因。各种乱七八糟的版本越传越离谱，到最后，我干什么都是错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许钦脸上，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他们清楚内情，所以会下意识帮我遮掩。可学校里大部分人，早就已经认定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现在听完这些，你心里也没半点动摇？”
　　许钦语气很实在：“换成别人只听谣言，肯定会。但我现在听的是你亲口说的。”
　　郁衍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很少有人愿意这么想。”
　　所有人要么远远躲开他，要么跟着吃瓜起哄，就连周烬桀和陆毅，也只是选择站在他这边，却很少有人愿意客观地去分辨对错。
　　许钦往前走了小半步，和他距离近了些：“我不会随便给人贴标签。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你是什么样。”
　　就这一句话，郁衍心里绷了好久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他随手又从口袋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递到许钦面前：“你们学霸说话，都这么好听的？”
　　许钦抬手稳稳接住糖，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指腹：“嗯，只要你想。”
　　前面的周烬桀似乎终于发现两人掉队了，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喂！你们俩走快点！”
　　陆毅也跟着挥手起哄：“别偷偷说悄悄话啊！”
　　郁衍抬手拆开手里的棒棒糖，糖块含进嘴里，脚步下意识加快，随口怼了一句：“你们俩脚是装马达了——”
　　许钦慢悠悠跟在后面，他看着掌心那根崭新的棒棒糖，又看了看郁衍的背影。
　　他前面塞糖的进嘴里的时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