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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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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是在一周后。
那天郁衍蹲在楼下看蚂蚁搬家。
巷口的水泥地裂了一道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缝里长着几根细瘦的草,蔫蔫地耷拉着,不知从哪儿钻出一队蚂蚁,排成黑线,浩浩荡荡地往缝里运面包屑。
面包屑是干的,比它们的身子还大,它们扛着,走走停停,遇到裂缝就绕过去,遇到石子就翻过去。
他用树枝挡住它们的路,蚂蚁绕个弯继续走,他又挡,它们又绕。
他挡了七次,蚂蚁绕了七回。
他把树枝插在缝口,蚂蚁停了一下,然后从树枝旁边绕过去了,绕了很大一个弯。
第八回他刚要伸树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你要吃西瓜吗?”
郁衍回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块西瓜,边缘的瓜皮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往下滑,沿着瓜皮慢慢淌,悬在底部,晃了晃,没掉。
她穿着件浅色的碎花裙子,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身后躲着个小男孩,比他矮一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T恤,领口有点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整张脸都埋在女人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圆溜溜的,像在偷看他,又像是怕被他看见,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郁衍站起来,树枝还攥在手里。
他的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树枝在手里抖了抖。
女人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小男孩被带出来半步,又赶紧缩回去,两只手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她也不急就让他攥着。
“我叫杜枝宁,就住隔壁。”她朝右边那扇门抬了抬下巴,那扇门是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卷起来一角,被风一吹就拍一下门板。
“这是我儿子,贺子眠。”她把西瓜往前递了递,手臂伸得很直,“听你爸妈说你叫郁衍?”她弯着眼睛,“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呀。”
郁衍低头看那瓜。
瓜皮翠绿,上面有深绿色的条纹,一条一条的,从瓜蒂一直延伸到瓜尾,瓜瓤红得像要滴出来,籽黑亮黑亮的,嵌在果肉里,有几颗已经被挖掉了,留下浅浅的小坑。
他很久没吃过西瓜了,上一次吃西瓜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可能是去年夏天,也可能更久。
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瓜皮,凉意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他声音软软的:“谢谢阿姨。”
杜枝宁笑着应了,低头去拽还躲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她的手指勾住他的衣领,轻轻往外拉:“子眠,叫人呀。”
小男孩被拽出来半步,脸还埋在她腰侧,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衍哥哥。”
郁衍看着他,他也看着郁衍,那双眼圆溜溜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
两秒后,他把脸又埋回去了,埋得比刚才更深,耳朵尖红红的。
郁衍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他用袖子蹭掉了。
贺子眠比郁衍想象中还害羞。
第一天,郁衍把自己的玩具车借给他玩。
那是辆红色的翻斗车,轮子能转,车斗能翘起来,是他最喜欢的。
他把车从箱子里翻出来,擦掉上面的灰,递过去。
贺子眠的指尖碰到车身的塑料,缩了一下,又伸出来,慢慢地把车接过去。
他接过去之后不敢玩,把车摆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他的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郁衍说:“你按这里,翻斗能翘起来。”他指了指车斗后面的按钮。
贺子眠没动。
郁衍握住他的手指,帮他按下去。
“咔嗒”一声,翻斗翘起来,又落回去。
贺子眠的眼睛亮了,他抬起头看郁衍,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自己按了一下,翻斗又翘起来。
他又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第二天,郁衍带他去巷尾的小公园爬树。
那棵老槐树很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皮粗糙,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干上有道凹槽,正好能踩脚。
郁衍三下两下蹿上去,骑在树杈上朝他招手:“上来呀!”
他拍了拍旁边的树枝,树枝晃了晃,叶子沙沙响。
贺子眠扒着树干,脚踮了半天,愣是没离地,他的脚在树根上蹭来蹭去,找了好几个地方,都踩不实。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树上的郁衍,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
郁衍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他拍拍手上的树皮屑:“算了,不爬了,我带你去抓猫。”
巷子里的流浪猫是一只橘白,怕人,平时只在墙头晒太阳。
它的毛色不太干净,耳朵缺了一小块,大概是跟别的猫打架咬的。
说是抓猫,其实就是跟它玩。
郁衍从家里偷了半根火腿肠,掰成小粒,一颗一颗往墙根丢。
火腿肠是母亲昨天买的,放在冰箱最上层,他踮着脚够到的。
橘白闻着味儿凑过来,吃一颗,退两步,吃两颗,又凑过来。
它的鼻子抽动着,每吃一颗都要抬头看看四周,耳朵竖得笔直。
贺子眠蹲在郁衍旁边,大气不敢出,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橘白吃完最后一颗,舔舔爪子,居然没跑,就地一歪,开始晒太阳,它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尾巴在墙头上慢慢摇。
贺子眠的眼睛又亮了。
他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橘白的尾巴尖,橘白的尾巴甩了一下,没理他,他回头冲郁衍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郁衍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的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后来他们就开始形影不离。
早上,贺子眠端着搪瓷杯蹲在郁衍家门口等他吃早饭,搪瓷杯是白色的,杯口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里面装着牛奶还冒着热气。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捧着杯子,下巴搁在杯沿上,眼睛盯着郁衍家的门。
郁衍一开门,他就站起来,把杯子往前一递:“给你,我妈说太烫了让你帮我拿着。”
中午,两人趴在郁衍家那张折叠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打仗。
贺子眠画的小人只有脑袋和身子,没有手脚,他说这是“抽象派”。
郁衍画的小人有胳膊有腿,手里还拿着剑,他说这是“写实派”。
贺子眠不服气,说他的小人会飞,郁衍的小人不会飞,郁衍说他的小人会游泳。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在纸上画了一片海,让贺子眠的小人飞过去,郁衍的小人游过去,一起上岸,握手言和。
下午放了学,书包往门口一甩,人就往巷子里钻。
有时候是去墙根挖蚯蚓,有时候是去巷尾的槐树下打弹珠,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贺子眠已经不害怕蚯蚓了。
下雨后,泥土松软,墙根那片草地里一铲子下去,准能翻出红褐色的细长条。
贺子眠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眼睛盯着泥土的裂缝。
郁衍看着他:“你轻点,别把它铲断了。”
贺子眠点头,铲子慢慢插进土里,把土翻起来。
蚯蚓在土里扭动,贺子眠伸手去捏,指尖碰到蚯蚓的身体,凉凉的,滑滑的。
他捏起来,举到郁衍面前,一脸自豪:“哥哥你看,这条最粗!”
蚯蚓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他也不怕了。
郁衍教他踩水坑。
巷口有块地势低洼,下雨就积一汪浅水,水不深,刚没过脚背。
郁衍穿着凉鞋往里一跳,“啪叽”一声,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裤腿。
贺子眠站在边上,犹豫了半分钟,低头看着自己的凉鞋,又看看郁衍的裤腿,然后他闭着眼睛跳进去。
水溅了他一裤腿,他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
那天下雨,两人在水坑里蹦了半个小时,你踩一脚,我踩一脚,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回到家时裤脚全是泥,鞋里能倒出水来,脚趾泡得发白。
杜枝宁和郁衍母亲一左一右站在巷口,叉着腰。
“又疯跑!”
“看我不揍你们!”
两个妈妈嘴上凶,手上却已经端来了温水,蹲下身给他们挽裤脚、擦脸。
郁衍的母亲把他冰凉的脚丫捂在手心里,搓了搓,抬头瞪他一眼:“下次不许踩水了,感冒怎么办。”
郁衍嬉皮笑脸地应着,脚丫在她掌心拱了拱,那时候他还没学会“下次一定”,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等洗完澡,四个人就挤杜枝宁的面馆。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杜枝宁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往上冒,把抽油烟机的灯都遮住了。
她做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郁衍和贺子眠立刻捧着碗,低头吸溜面条。
汤烫,郁衍嘶嘶哈哈地吹,筷子挑起一绺,送到嘴边又被烫得缩回去。
贺子眠学他,也吹,也烫,也缩。
两个妈妈在旁边笑。
空调风呼呼地吹,把面上的热气吹散了,把郁衍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郁衍把汤汁溅到桌上,拿袖口一抹,他把牛肉夹给母亲,母亲又夹回来:“你长身体,多吃点”。
他把碗底最后一滴汤喝干净,舔舔嘴角,意犹未尽。
那时候他觉得,这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连空气里的葱油香都带着甜味。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秋天,巷口的槐树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贺子眠捡了一把,说要给郁衍做书签。
他把叶子夹在课本里,压了两天,拿出来的时候叶子干了,一碰就碎。
他蹲在地上,看着碎成几瓣的叶子,瘪着嘴,不说话。
郁衍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银杏叶,是他放学路上捡的,金黄金黄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给你。”他把叶子塞进贺子眠手里。
贺子眠抬头看他,眼睛又亮起来了。
冬天,面馆挂起棉门帘,推门进去先是一团白雾,眼镜片上全是霜。
杜枝宁每次都会提前给他们把筷子摆好,倒两杯热茶暖手。
茶是大麦茶,装在厚玻璃杯里,杯底印着褪色的红花。
郁衍捧着杯子,手心暖烘烘的。
贺子眠不喝茶,他把杯子抱在怀里:“好暖和”。
杜枝宁说:“喝一口更暖和。”
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再也不喝了。
郁衍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年冬天,他开始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吵架。
起初只是偶尔,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钱”“怎么办”“你说得轻巧”。
那些词从门缝里挤出来,像针一样细,扎在耳朵里,不疼但一直响。
郁衍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假装在翻课本。课本翻到哪一页他不知道,字是认识的,但连不成句子。
他听见母亲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哽咽,一声,又一声,像被堵住的泉眼。
父亲的声音很凶,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尾音像刀,一下一下剐着空气。
后来父亲就很少回家了,饭桌上空了一个位置,母亲没有动那副碗筷,就那么摆着,从晚饭摆到第二天清晨。
母亲每天下班回来都低着头,她做饭时会突然愣神,握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锅里的菜糊了,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关火,把烧焦的部分挑出来,剩下的盛在盘子里。
筷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很久。
郁衍把筷子捡起来,洗干净,放回她手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强扯出一个笑:“爸爸出差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过段时间就回来。”
郁衍点头,他信了。
他开始变得格外乖。
以前和贺子眠抢玩具,变形金刚只有一个,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现在他把变形金刚塞进贺子眠手里:“你玩吧,我不喜欢了”。
贺子眠看着他,没说话,把玩具又推回来。
以前吃饭要母亲催三遍,碗筷摆好了人还在窗边发呆。
现在他早早坐在桌边,连平时不爱吃的青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他在心里偷偷想。
只要我乖乖的,爸爸就不生气了,爸爸妈妈就会和好。
他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像压一颗种子,他等着春天。
那个周末,阳光很好,母亲说带他去买新衣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她牵着郁衍的手,走在去商场的路上,步子比平时轻快,连说话的声音都亮了几分:“等下给你买糖葫芦。”她低头看他,“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郁衍点头,他攥紧母亲的手,心里那枚种子拱了拱土。
他们走在斑马线上,阳光把母亲的头发照成栗色,她侧过脸,嘴角还挂着笑。
然后,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
郁衍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他摔在路边的草坪上,手心蹭破了皮,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发麻,可他顾不上疼。
他抬头,母亲躺在马路中间,阳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开,从栗色变成暗红,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像一朵不合时宜的、开得太急的花。
那辆撞人的汽车没有停,它只是闪了一下尾灯,然后消失在路口。
周围有人在喊。
“快打120!”
“有人被撞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
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背,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
他听不见,他盯着马路中间那朵越来越大的花。
他眨了眨眼睛,有东西从眼眶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的擦伤处,蜇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朵花越开越大,大到他不敢再看。
后来是杜枝宁把他从医院接走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只记得推开病房门时,郁衍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他没有哭,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糖果纸,边角都被揉毛了,草莓图案还鲜亮着。
杜枝宁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郁衍没有动,任由她抱着,小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很久之后,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杜枝宁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贺子眠站在门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口袋里的纸巾掏出来,攥在手里,攥皱了也没敢递过去。
面馆还是那间面馆,空调风还是呼呼地吹。
郁衍坐在靠空调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
汤还热,面还烫,青菜还是双倍的。
可对面没有人了。
他把筷子拿起来,挑起一绺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把面送进嘴里,咽下去,又挑起一绺,杜枝宁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在杜枝宁家的第一晚,郁衍缩在贺子眠的小床上。
床不大,他蜷成一团,后背抵着墙,膝盖顶着胸口。
贺子眠睡在另一头,脚丫伸过来,不小心碰到他的腿,又赶紧缩回去。
郁衍没动,他攥着母亲留下的那条旧围巾。布料是枣红色的,边缘脱了线,母亲生前常围。
他把围巾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隔壁房间传来杜枝宁压抑的叹息,很轻,隔着墙,像隔着一层水。
郁衍把围巾攥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渗进布料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贺子眠翻了个身,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在黑暗中看了郁衍一会儿,然后他凑过来,小小的、温热的手,摸到郁衍攥着围巾的手指。
他把那根手指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衍哥哥,我妈妈说,”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原话,“以后我保护你。”
郁衍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把手抽开。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杜枝宁从不在他面前提那天的事,她只是每天早上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灶台点着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两碗面。
郁衍的碗里,卧着一个溏心蛋,蛋黄戳破,流进汤里,把面条染成淡金色。
贺子眠变了,以前他总是跟在郁衍身后,像条小尾巴,现在他走在前头,牵着郁衍的手,带他穿过巷子,穿过马路,穿过学校那道窄窄的侧门。
有人问:“子眠,你旁边是谁呀?”
他昂着头,声音亮堂堂的:“这是我哥。”
郁衍没说话,但他握着贺子眠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郁衍还是很安静,上课坐着,看黑板,记笔记,举手发言,下课趴着,脸枕在胳膊上,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冬至那天,杜枝宁没做饭,带两个人下去了面馆做面吃。
面端上来,贺子眠学着以前的样子,低头吸溜面条,他把牛肉夹起来,放进郁衍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郁衍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牛肉,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以前,母亲坐在他对面,她总是笑着,还有父亲,父亲话少,吃饭也不爱说话,但他会把碗里的牛肉默默推到郁衍面前。
郁衍把那块牛肉送进嘴里。他嚼了很久,把一碗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走出面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贺子眠在前面蹦蹦跳跳,用脚尖去够地上的小石子。
杜枝宁走在中间,郁衍走在杜枝宁旁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杜枝宁的影子,看着贺子眠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阿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杜枝宁停下脚步,她蹲下来,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嗯?”
郁衍垂着眼睛,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谢谢你。”
杜枝宁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我们是一家人呀。”
郁衍抬起头。
天上的星星很亮。
郁衍站在路灯下,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杜枝宁的手还放在他头顶。
贺子眠跑回来,拽着他的衣角说:“衍哥哥,你看见我刚才踢的那颗石子没?它滚到车底下去了!”
郁衍低下头:“看见了。”
贺子眠叉着腰:“那你怎么不来帮我找!”
“你自己找得到。”
“我找得到是找得到,但你要陪我找呀!”
郁衍看着他,贺子眠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小时候那种期待的眼神。
郁衍往前走了一步:“走吧。”
贺子眠笑起来,转身又往车那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