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老师,我要 ...
-
两个人走到操场的时候,升旗仪式已经开始了。
郁衍慢悠悠地摸到九班的后面,在最后一排站定,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蹭草地。
草是湿的,露水还没干透,鞋尖沾了一层细碎的水珠。
许钦拿着班旗去找了厌涵舟,他把班旗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
厌涵舟点了点头,接过去插在队伍前面的金属底座里。
没多久操场就站满了人,各班的位置基本排定,队伍从歪歪扭扭变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整片操场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还躲在教学楼的影子里。
九班正好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前面几排晒着太阳,后面几排还在阴影里。
郁衍站在最后一排,刚好在阴影的边缘,阳光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快要照到他脚边。
主席台上,余盛光拿着他那百年不变的麦克风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扶着讲台,身子微微前倾。
麦克风是老式的,握把上缠着胶布,线拖在地上,被阳光照得反光。
余盛光拍了拍话筒,“喂喂”了两声,音响里传出两声闷响,在操场上空回荡。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我们一中的开学典礼……”
郁衍被头顶的太阳晒得满心烦躁。
阳光已经从阴影边缘移过来了,正好落在他脸上,晒得他眯起眼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反复拉扯着外套领口,拉链拉上又拉下,动作机械又不耐。
余盛光的声音源源不断钻进耳朵,像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左进右出,半点没听进去。
郁衍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想听,想睡觉,想立刻回宿舍躺平。
他脚尖悄悄往左边挪了半寸。
侧边有一条小路,直通男生宿舍楼,只要趁老师不注意,几步就能偷偷溜走。
可他脚步刚动了一丝,肩膀忽然被轻轻按住。
郁衍皱眉转头,只见江素站在他身侧。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头发利落盘起,看向他时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但郁衍太懂她了。
“想去哪呀?”江素的声音轻柔清晰,稳稳落进他耳里。
郁衍脑子飞速打转,慌忙找借口:“江老师,我腿受伤了,有点疼,想休息一下。”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江素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脸颊,最后落在他膝盖那处淡淡的灰印上,又抬眼直视他的眼睛。
郁衍下意识把腿往后缩了缩,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于,僵硬地停住动作。
江素没有追问伤势,也没有关心严不严重,只是静静看着他嘴硬心虚、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慢慢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没挪开:“给我站好了,开学典礼站没站相,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她视线目光在敞开的外套上停住:“外套敞着拉链,松松垮垮的。你这是来上学,还是来赶时装周的?”
郁衍抿着嘴不吭声,别过头盯着前排同学的后脑勺,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把拉链拉好。”江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外套。
郁衍一动不动,低头揣兜,假装没听见。
江素也不发火,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等着。
郁衍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不是江素的,是旁边班上同学偷偷瞟过来的眼神。
他不想拉,打心底里抗拒这种被管着、被命令的感觉。
可他也清楚,不拉是不行的。
江素看着软,真较真起来,谁都拗不过。
“等会儿校领导和学生会巡查仪容仪表。”江素依旧笑着,语气却藏着凉意,“你要是被抓到违纪登记,我保证,后果不会轻松。”
“保证”两个字,轻却有力。
郁衍太了解江素了,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他慢吞吞抽出兜里的手,抬手将外套拉链一丝不苟拉到顶,随后站好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江素见他乖乖听话,这才满意点头。伸手替他捋平翘起的衣领,拍掉肩头沾染的灰尘,整理好他凌乱的着装。
收拾妥当后,她重新转头看向主席台。
余盛光还在讲话,讲到了“遵守校纪校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尾音拖得很长。
郁衍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他的膝盖还疼着,手掌也疼着,但他没敢动。
一个小时后,这个开学典礼终于在余盛光的‘散会’下结束了。
陆毅从前面窜过来,肩膀一耸就从人群缝隙里挤到了郁衍旁边。
他一把搭上郁衍的肩,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郁衍,快老实交代,你今天几点溜进学校的?”
郁衍抬手,干脆利落地拍掉他搭在肩上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陆毅压根不在意这点疼,搓了搓手背,依旧嬉皮笑脸地往郁衍身边黏,半点不觉得自己讨人嫌。
郁衍被他缠得没法,懒懒散散地开口:“九点多。”
陆毅原本就睁得不小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一圈:“九点多?!”
“嗯。”
“你真敢啊!老鱼头今早守在校门口抓迟到,抓一个骂一个,你居然九点多才来?没被逮住?”
陆毅那股子八卦劲一点没少,脑袋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郁衍脸上。
郁衍嫌他太近,伸手直接把人推开:“我翻墙进来的。”
这话一出,陆毅直接愣住,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半天合不上:“翻墙?!操场后面那堵墙?那墙头全是碎玻璃!你手没刮伤?快给我看看!”
郁衍懒得搭理,直接把手揣进兜里,一脸敷衍不想多说。
陆毅还不死心,正要追着继续追问,后脑勺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周烬桀伸手一把将他扒拉到旁边,语气带着嫌弃:“你能不能消停点?跟狗仔似的追着人问个没完。”
打发走陆毅,周烬桀走到郁衍身边,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他一圈:“手没事吧?”
郁衍这才把手抽出来,语气随意得很:“没事,小口子。”
“下次别翻后操场那堵墙了。”周烬桀看着他,认真提醒,“东边围墙矮,没装碎玻璃,安全很多。”
一旁的陆毅揉着后脑勺,满脸委屈地插嘴:“你早不说!你早告诉我,我刚才就不用瞎担心了!”
周烬桀斜睨他一眼,淡淡回怼:“你也没问。”
两人拌着嘴,一前一后跟着人群走远,热闹的话音渐渐消散。
散会后人群四散,郁衍慢悠悠朝着教学楼走。
刚走到楼门口,准备拐弯上楼,陆毅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快步拦在他跟前。
“郁衍,等一下!”陆毅喘了两口气,“江姐找你,有事情要交代。”
“她让我等典礼结束转告你,去办公室找她,说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郁衍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盯着陆毅,心里瞬间沉了几分。
“你别这么看着我啊。”陆毅赶紧举手摊摊手,一脸无辜,“我就是个传话的。你不想去自己跟她说,我可不敢帮你扛,我糊弄不住江姐。”
郁衍收回目光,没再多耽误,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陆毅紧紧跟在旁边,好奇心压不住,小声碎碎念:“你说江姐找你干啥啊?是不是迟到翻墙被她看出来了?还是你受伤露馅了?难不成……”
“你话怎么这么多?”郁衍头也没回,直接打断他。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怕你被批评。”陆毅嘿嘿笑两声,乖乖闭了嘴。
可安静没三秒,他又忍不住憋不住话:“对了,你手真没事?不去校医室看看?我包里有碘伏和创可贴,伤口要是……”
“闭嘴。”
“得嘞!我不说了!”
两人一路走到教室门口,陆毅看着郁衍径直走进教室,才挠挠头回到自己座位,眼神还忍不住频频往他那边瞟。
郁衍没在座位多停一秒,转身直接往教师办公室走去,心底烦躁得不行。
不用想也知道,江素找他多半和早上迟到翻墙的事脱不了干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郁衍在门口站了两秒,压下心底的不耐和烦躁,才抬手轻轻推门进去。
江素坐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教案本上。
红笔在她指间灵活转了一圈,又在纸面上落下细致的批注。
郁衍走过去,乖乖在办公桌旁站定,轻声开口:“江老师,你找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素刚好写完最后一笔。
她放下手中的红笔,身子往后轻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腿上的伤处理过了?”
郁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嗯。”
“记得抽空再去校医室检查一下,”江素拿起眼镜布,慢悠悠擦拭着镜片,“现在天气热,伤口不注意护理,容易感染发炎。”
郁衍指尖微紧,下意识把手插进裤兜,刚想开口询问老师找自己的原因,话头就被江素轻轻打断。
“不用问了,许钦都跟我说了。”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又盖好杯盖放回原位,语气带着无奈:“你啊,早上不能起早点?走正门不好,非要去翻墙,墙头有碎玻璃你不知道?摔了算谁的?”
郁衍抿紧唇角,没应声。
他微微偏头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盆绿萝上。
心底瞬间窜起一股无名火。
许钦这个狗东西。
早上还装模作样地帮他擦手上的灰,还说什么“助人为乐”,转头就来告状了。
他以为许钦就是嘴欠,没想到是真的欠。
等会儿回教室,他一定要找许钦算账,不管有没有人在旁边,不管老师看不看,他今天必须要让许钦知道什么叫“不该说的话别说”。
江素看着他那副憋着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她把手边的教案合上,摞整齐,压在保温杯旁边,追问道:“翻墙摔哪了?膝盖,还是手?”
“都摔了。”
“摔得严不严重?别自己随便贴个创可贴就敷衍过去。”
江素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膝盖要是蹭得深,一定要校医消毒包扎,别不当回事。”
郁衍“嗯”了一声。
江素拿起桌上那张表格扫了一眼,随手放回桌面,打趣道:“许钦还跟我说,你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他说你们相处得不错。”
“你倒好,开学第一天就给他增加工作量,他跑来跟我说你翻墙摔了,让我找你谈谈,别让你再翻墙了。”
她顿了顿,评价一句:“你这个新同桌,倒是爱管闲事。”
郁衍脑子里闪过早上许钦帮他清理伤口的模样,再联想到江素这番话,心里暗骂许钦两句。
两面三刀的家伙……
他觉得自己得远离这个家伙,不然迟早有一天会被害死。
片刻的沉默后,郁衍语气坚定的开口:“老师,我要换座位。”
“嗯?”江素抬了抬眼,略感意外。
“其实,我们相处得并不好。”
“是吗?我看不是挺好的吗?”江素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看着他。
“那是你看着好,实际上不合适。”
“哦?”江素往后靠了靠,“那你跟我说说,怎么个不好法?”
郁衍微微蹙眉,直言道:“他管得太宽了。”
“比如?”
“比如我翻墙摔了,他非要给我清理伤口。转头又来告状。”
“这叫管得宽?”江素挑了挑眉,“他要不告状,你准备瞒着?伤口感染了也不管?”
“用不着,我自己能处理。”
“你倒是嘴硬。”江素手指在桌面轻敲,“还有呢?”
“还有……”郁衍一时卡住,“反正就是不好。”
江素笑了一声:“理由不够,继续。”
郁衍抿了抿嘴:“老师你想想看,人家是从重点高中转学过来借读的好学生,那种学校的学生跟我们不一样,人家是要考好大学的。”
“我上课睡觉、不写作业、考试倒数,他坐我旁边,时间长了肯定受影响。近墨者黑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而且他那种好学生,平时肯定要问问题、讨论作业什么的。我什么都不会,他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坐在一起就是浪费他时间。”
郁衍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万一他成绩掉了,他家长找到学校来,到时候怪谁?怪我呗。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而且他刚来那天,安排座位的时候他也没说要跟我坐,是您安排的。现在要是他自己想换,也不好意思跟您开口,那我就主动来说,这样大家都方便。”
听他说完一大段话,江素眼底的探究更浓了几分,直接反驳他的话:“你说他成绩不能落下,这个我同意。但你说的‘耽误’,我倒没看出来。”
“他如果真的觉得你会拖累他,完全可以第一时间来找我申请换座,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他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你翻墙的事,不是座位的事。”
“那是因为他不好意思说。”他换了一个角度,“他人好,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我来当这个坏人。”
“他人好?”江素嘴角弯了一点,“你不是说你们相处得不好吗,怎么还知道他人好。”
一句话瞬间把郁衍问得噎住。
他僵持了几秒,只能固执地丢下一句:“反正我就是觉得,我们不适合做同桌。”
江素往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桌沿上,语气不急不慢的:“行,你要换座位,可以。”
郁衍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有个条件。”江素抬了抬手。
“什么条件。”
“下次月考,你的成绩提上来。不用多高,至少每科别给我交白卷,语文考到及格线以上。”
“尤其是语文,你别的科我不管,但语文是我教的,你上课趴着睡觉我忍了,考试随便写几个字我也忍了,但你要是连及格都做不到,那说明你不是坐不住,是根本不想学。
“不想学的人,换到哪都一样。”
郁衍眉头拧紧,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实在:“老师,我上课听不懂。”
“哪里听不懂?”
“哪儿都听不懂。”他说得理直气壮,“高一的东西都没学明白,高二的课我跟不上。考试更别说了,选择题还能蒙几个,大题完全不知道怎么写,作文写两行就卡住了。”
江素听完,没有皱眉,反而笑了一下:“正好了。”
郁衍愣了一下:“什么正好了。”
“你同桌是学霸。不会的问他。上课没听懂的,下课找他讲。作文不知道怎么写的,让他给你看。他要是讲不好,你让他来找我,我教他怎么讲。”
江素淡淡道:“你不是嫌他管得宽吗?那就让他管。反正他愿意。”
“……他不一定愿意。”郁衍低声反驳。
“他愿不愿意,你亲口问过吗?你没问,就断定他不愿意。那我说他想跟你坐一起,你怎么不信?”
郁衍一时语塞,没有接话。
江素把他的沉默当作了默认,继续说:“所以条件就这一个。月考语文及格,其他的我不管。做到了,你想换就换。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坐着,别拿‘耽误人家’当借口。你耽误不了他,你连你自己都没耽误明白。”
“郁衍,”江素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别跟我说你听不懂。”
“高一期末全市联考,你的名字排在全市前十。高二开学摸底考你空卷没写,但高一那几张竞赛奖状,现在还在教务处档案柜里放着,写的是你的名字。”
江素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拿过年级第一,拿过竞赛奖项,现在跟我说高二的课听不懂?”
“我还没记性差到连这种事都忘。”
郁衍抿紧唇:“那是以前。”
“以前能考出来,现在就不行了?还是单纯不想考。”
郁衍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你不想学,我就不管你。你自己选。”江素重新拿起笔,低头开始批作业,“但别拿‘听不懂’这三个字来糊弄我。你糊弄你自己可以,糊弄我没用。”
“你要是想换座位就想清楚。”
郁衍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当当,闷得发慌,半晌才低声应道:“知道了。”
“回去,好好想想,是继续糊弄自己,还是踏实做好该做的事。月考结果出来之前,座位不准动。”
郁衍心底憋着一团憋屈,刚转身准备走,江素忽然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夹,抬手递过来:“帮我把这份文件送去教育部,交给陈老师,别送错了。”
郁衍转过身,伸手接过文件夹,文件夹薄薄的,纸质有些软,边角被磨得微微翘起,算不上新。
“教育部陈老师,认得吧?”江素随口叮嘱。
“嗯,知道。”
郁衍把文件夹夹在臂弯,抬脚就要出门。
“路上安分点,别乱跑惹事。”身后传来江素最后的叮嘱。
他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顿,应了一声“嗯”,随即推门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外走廊穿来阵阵秋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可这点微凉,压根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烦躁。
什么月考及格。
什么让许钦补课。
什么不许换座。
他压根不想跟任何人牵扯太多,更不想天天贴着许钦,接受这人一副好心姿态的“管束”。
明明是许钦多管闲事告状,到头来,反倒成了他必须努力、必须接受对方帮扶的理由。
简直离谱。
郁衍把文件夹从胳膊下抽出来拿在手里,随手把文件夹往上抛了抛,再稳稳接住,来回玩了两次。
他没有往教务处的方向走,而是转身,径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满心都是找许钦算账,什么文件,什么教务处,全都被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