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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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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内。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罩下来,灶台擦得锃亮,不锈钢边缘映出郁衍半张侧脸。
杜枝宁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龙头架上,转身时围裙带子蹭过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郁衍低头盯着灶台的样子,没急着开口。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眼睛会找一个固定的地方盯着,像要把那个点看出一个洞来。
以前盯的是面馆地板上的瓷砖缝,后来盯的是校服袖口的线头,现在盯的是灶台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
那是去年贺子眠帮她剁排骨时留下的,那小子力气没轻没重,一刀下去,案板和灶台一起遭殃。
杜枝宁笑了笑,抬手在干净的围裙上轻轻蹭了蹭手上水渍,语气闲散柔和:“说吧,特意过来找我,是惦记我亲手做的不放香菜的清汤面,还是心里藏着别的事,特意来跟我说说?”
郁衍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灶台那道凹凸的划痕,粗糙的纹路轻轻硌着指尖,莫名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稳几分。
他沉默片刻,调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安稳温馨的氛围:“……就是许久没过来陪你聊聊天了。”
话音落下,屋内又陷入短暂寂静。
犹豫再三,他喉结轻轻滚动,轻声唤出一句:“妈。”
指尖依旧轻轻按压在那道划痕之上,动作带着几分无措的拘谨。
他抬眸看向杜枝宁,目光真切又担忧:“你腿的旧伤还会痛吗?”
杜枝宁挑了挑眉,心底暗自讶异,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抹布又拿起来,慢慢叠成更小的方块。
这孩子。
从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喊她“阿姨”,到后来被贺子眠带着喊“杜姨”,再到高一某天放学,闷头吃完三碗牛肉面,放下筷子时突然憋出一句“妈,面有点咸”。
那碗面她照常放的盐。
她没戳破,只是笑着说“下回少放点”。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再没改过口。
但也没喊过几次。
屈指可数的那几回,都是他把自己灌醉的时候——不是喝酒,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闷在碗里,闷到面凉了,汤坨了,才舍得漏出一点点。
今天没喝酒,没吃面,就吃了根绿豆冰棒,还是跟着同学一起来的。
杜枝宁把抹布放下:“怎么,”她转身,眼里带着揶揄的笑意,“吃我的面吃坏脑子了?以前让你喊我妈,死活不愿意,像我要占你便宜似的。怎么这次主动喊了?”
郁衍耳尖腾地烫起来,他轻咳一声,视线从灶台划痕挪到调料架上那排酱油醋瓶:“谁吃坏脑子了……”
他把手从灶台边收回来,插进校服兜里,摸到一个空了的糖纸角。
他抿了抿唇,缓缓道出缘由:“就是刚才吃面时,看见你蹲下来拿醋瓶,扶着膝盖顿了一下,“才想起来你腿的事。”
杜枝宁看着他。
这孩子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校服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边。
他明明已经长到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也宽了,站在灶台边能把顶灯的光都挡住大半。
可这会儿低着头的样子,还像当年那个蹲在巷口踢石子、不敢跟人说话的九岁男孩。
杜枝宁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她转身,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带着冰棒和冻肉的熟悉味道。
她从冷藏格摸出一盒冰牛奶,塞进郁衍手里,然后又弯下腰,从冰箱最底层的抽屉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拿着。”杜枝宁笑着将塑料袋一并递到他手中。
郁衍低头一看。
透明的塑料袋里,满满当当塞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草莓的、苹果的、橙子的、葡萄的,还有几根蓝莓味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包装纸上的卡通图案已经换了新版本,但logo还是老样子。
“……这什么。”他握着袋子,声音有点发紧。
“棒棒糖啊,不认识?”杜枝宁拍拍手站起来,“上次超市打折,买二送一,子眠那小子现在嫌幼稚不肯吃了,我又不爱吃甜的,放那儿也是放,你拿走。”
她顿了顿,语气云淡风轻:“知道你喜欢橙子味的,所以我多买了点。”
郁衍捏着那袋糖,塑料袋窸窣作响,边缘硌着他的指节,久久没有说话。
杜枝宁也不等他说话,她把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走到他跟前。
温热的手指捏住他没扣好的校服领口,她的指尖带着刚擦过灶台的薄茧,蹭过脖颈时有点痒,动作却很轻,像怕弄疼他。
“腿早不疼了。”她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那是老毛病,变天的时候会酸一下,蹲久了站起来有点费劲,又不碍事。”
她把左边领角拉平,目光落在他脸上:“倒是你。”
“整天早出晚归,早餐不吃,晚餐也不想吃。”她语气带着嗔怪,手上却不停,把他衬衫领子也一并整理好,“你高中之后我根本管不到你,上次子眠说你连着三天晚饭吃的泡面,还是学校门口那家,那家老板娘我都认识,她儿子跟你同级,说你们几个常去,专挑最便宜的那个口味买。”
郁衍闻言连忙张口辩解,神色略显局促:“……没有三天,就两天。”
杜枝宁抬眼看他。
他别开脸:“……两天半,周烬桀请客那次不算。”
杜枝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把最后一道褶皱抚平,手掌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以后放学想吃面就来。”
她的掌心有点热,隔着校服布料,稳稳地压在他肩头。
“不用找‘聊天’当借口。”
她目光柔和,语气轻松:“妈这儿的灶台,永远给你留口热的,比学校门口的泡面强多了。”
郁衍垂着眼睛,他捏着冰牛奶盒,指尖被冻得有点发白,却舍不得松手。
那股熟悉的、温热的、从胸口往鼻梁涌的涩意又来了。
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它压下去,低声乖巧应声:“知道了。”
短暂停顿过后,他再次轻声唤道:“妈,周末我来帮你择点菜。”
他把冰牛奶换到左手,右手插回兜里,摸到那颗被揉软的糖纸:“帮你干干活。”
杜枝宁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别开视线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看着他明明已经比她高那么多、却还像个孩子一样,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进“干活”两个字里。
她眼底的笑意漫得更开:“行啊,择坏了可得罚你吃三碗面,多加肉的那种。”
话音落下,她弯起温婉唇角,继续笑着调侃:“还得配着你最不爱喝的豆浆。”
郁衍猛地抬头:“不行!”他皱着眉,声音都高了半度,“豆浆我坚决不碰!”
话刚出口,就看见杜枝宁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围裙带子都在晃。
他反应过来,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勾起来:“……又逗我。”
杜枝宁笑够了,直起身子,眼角还挂着点泪花,她伸手,把他手里那袋棒棒糖又正了正,袋口朝上,免得糖滚出来。
然后她看着他的脸。
这孩子长高了,长开了,眉眼褪去了小时候的圆钝,下颌线条也硬朗起来。
可那点倔劲儿还在,那点藏不住的温柔也在。
她想起他第一次喊她“妈”的那天。
那是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他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两百开外,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孩子最近状态不对,上课总是走神。
她没问他为什么,只是煮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个溏心蛋,放在他面前。
他吃完第一碗,又要了第二碗。
第二碗吃完,他把筷子放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妈。”
她应了一声。
“面有点咸。”
她没说话,起身去给他倒水,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他抬起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她当没看见。
水倒好了,放在他手边:“下回少放点盐。”
他“嗯”了一声。
后来那碗面,她真的少放了盐。
他没再说过咸,也没再说淡,只是每次来,都会把碗底吃得干干净净。
杜枝宁收回思绪,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隔着那层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膀绷紧的线条正一点点放松下来。
“子眠那家伙跟你在一个学校。”她语气换成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嫌弃的嗔怪,“这个蠢儿子,总是不听我的话。”
郁衍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他怎么了。”
“上周让他把换季衣服带回家洗,他给我塞到床底下藏起来了。”杜枝宁叹气,“还是隔壁寝室的男生妈妈加我微信,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怎么孩子两周穿同一件外套。”
郁衍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开始告状:“他床底还有个纸箱,塞满了上学期没带回家的脏校服。”
杜枝宁扶额:“……你帮我多看着他。”
她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又习惯性地去抚他领口,叮嘱道:“要是敢跟人打架、逃课,不用惯着,惹事就跟我说。”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来揍他。”
郁衍弯着眼睛:“行,我录下来。”
杜枝宁故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她看着郁衍,灯下,少年的眉眼被暖光晕得很柔和,校服领口整整齐齐,肩膀线条从紧绷变得舒展。
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闷热的六月午后,巷口蹲着一个男孩,把脚边的小石子踢来踢去,不敢抬头看人。
郁衍跟着父母搬到冠华街那天,是个闷热的六月午后。
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巷口,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就没了耐心,头从车窗探出来喊了一声,嗓门粗粝,催着人赶紧卸货。
父亲搬着电视机箱往里走,纸箱在他怀里晃晃悠悠,边角磨得发白,大概是搬过很多次了,衣背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渍,领口也湿了一圈,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小块深色,很快就被太阳蒸干了。
母亲拖着两个编织袋跟在后头,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合不拢,露出被角和一截塑料衣架。
行李箱滚轮碾过斑驳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轮子卡进裂缝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又被拽出来,继续往前滚。
郁衍就拖着那个箱子。
箱子是深蓝色的,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贴纸还留着几张,边角翘起来,沾了灰,不再黏了。
箱子太沉,他拉得费力,轮子卡进一道裂缝时整个人顿了一下,使劲拽了三下才拽出来,箱子弹了一下,差点撞到他小腿。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又换了一次手,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袋子角蹭过她的耳朵,她也没躲。
两旁老居民楼的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床单、T恤、孩子的连体衣,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扫过墙面,像在打量这三个陌生的外乡人。
有人从三楼探出头来收被子,居高临下地往下瞥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窗户关上的声音很响。
郁衍低着头,把箱子的拉杆又缩短了一截,缩到最短,攥在手心里,拉杆上的橡胶套已经磨没了,铁管硌着掌心,有点疼。
出租屋在一楼,朝北,白天也暗,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锁锈了大半,父亲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有没撕干净的老报纸,边缘卷曲发黄,上面印着几年前的头条新闻,字迹模糊了,只剩下“暴雨”和“积水”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厨房水龙头拧开先是一阵铁锈水,哗啦啦流了小半盆才变清,水流很细,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铁腥味。
父母忙着搬东西、收拾、跟房东打电话扯皮。
父亲的声音从阳台传进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他在跟谁争什么,尾音一次比一次重。
母亲蹲在厨房擦灶台,抹布在瓷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久没停。
郁衍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
马扎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母亲说扔了可惜,绑在行李箱侧面一路带过来,红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脱了线,坐上去有点硌,坐久了大腿上会印出网格的痕迹。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张糖果纸,那是搬家前邻居奶奶给的,说是“路上甜甜嘴”。
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住在隔壁,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每次看见他都会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
他舍不得吃,揣了一路,糖纸被汗捂软了,边缘起了毛刺,中间的草莓图案还鲜亮着。
他攥着那张糖纸,没拿出来,指尖把糖纸的边角揉来揉去,揉得更软了。
巷口的面馆飘来葱油香。
那个时间正是晚饭点,有人端着搪瓷碗坐在门口吃面,筷子挑起热气腾腾的一缕,低头吹一吹,吸溜着送进嘴里。
隔着大半条巷子,郁衍都能听见那声心满意足的吞咽,混着面汤的呼噜声,还有筷子碰碗沿的脆响。
几个光着膀子的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面馆门口的马扎上聊天,说的是本地话,他听不太懂,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什么“拆迁”“老李家的儿子”“今年的夏天热得邪门”,尾音上扬,带着他陌生的腔调。
他们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蒲扇摇得忽快忽慢,笑声时大时小。
他想凑过去,想问问他们在说什么,想问问巷口那棵槐树开不开花,想问问这里的小孩放学后去哪里玩,但他只是坐在马扎上,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来踢去。
他怕被人问起“你是谁家的娃”,他怕回答“刚搬来的”之后,对方只是“哦”一声,然后没有然后了。
石子被他踢到墙根,又踢回来,再踢回去。
那颗石子是灰白色的,棱角被磨得很圆,大概是被人踢过很多次了。
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起来,把巷子照成橘黄色,光晕一圈一圈的,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母亲出来喊他吃饭,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了好几遍,只是他没听见。
晚饭是路上买的两个馒头,配一碟榨菜,馒头已经凉了,表皮有点干,咬一口会掉渣,榨菜是母亲在火车站买的,装在塑料袋里,咸得齁嗓子。
父亲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出去抽根烟,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很快就被黑暗吞了。
郁衍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开水里,一点点吃完,开水是母亲刚烧的,倒进碗里的时候冒着白气,馒头块浮在水面上,慢慢变软,沉下去。
他用筷子拨着,一块一块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很久。
母亲坐在对面,没吃,就看着他。
那几天,家里连空调都没来得及装。
傍晚还好,开着窗户能透点风,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面馆的葱油味和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到了夜里,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压得人喘不上气,窗户开得再大也没用,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贴着皮肤,黏糊糊的。
郁衍躺在床上,汗把枕头浸湿一片。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想象它是一条河,从床头流到床尾。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把旧蒲扇。
扇面破了个洞,用布补过,补丁是浅蓝色的,跟扇面的颜色不太搭,每扇一下都会漏出一小股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只有一小会儿。
母亲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摇,困极了头就往下点,点到一半又强撑着抬起来。
郁衍闭着眼睛装睡,他听见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扇子放在他枕边,起身出去了,扇子搁在枕头旁边,手柄上还留着母亲掌心的温度,温热,有点潮。
隔壁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压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把那把破蒲扇攥进被子里,攥得很紧,扇柄硌着胸口。
第二天早上,母亲把头发重新梳整齐了,低头给他盛粥,边盛边说:“等爸妈把工作理顺了,就带你去买冰棒。”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在碗里挤在一起。
她往他碗里放了一勺糖,白糖,堆在粥面上,慢慢往下沉。
郁衍点头,他没问什么时候能理顺。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冰棒”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