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欧阳淑芬

3、第 3 章 温永安

　　温永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AI似的一口气蹦出一大段不带停，李延秋学过几年速记才勉强跟上温永安的思路。会议尾声时，天完全黑了，一看时间，居然快晚上六点了。

　　“都记下了吗？”

　　李延秋点头，“都记下了。”

　　“下周内能给我吗？”

　　“不能，温总。”

　　温永安顿了一下，“下周必须给我。”

　　李延秋深吸一口气，“不行温总，下周给不出。”

　　两个小时的会议内容，他全都记得清楚。项目环节交互得密不可分，容错率极低，错一点就要推倒重来。一周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他委婉地表明自己的看法，但耳机里只传来一声冰冷的回答：

　　“这是你要解决的事，不是我。”

　　李延秋捏紧拳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展开双手时，手心里多了几道被指甲压过的，深深的月牙。

　　“…嗯。我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真没用，他觉得自己好对不起组员。

　　他突然想到自己没预约周一的会议室。他们被温永安逼着内卷，其他部门早看他们不顺眼，能不能借到会议室都是个问题。温永安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就完全不管下面人——他的死活，到最后还不是他去跟人问、跟人借、跟人协商。

　　他越想越委屈，当下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温永安扶了扶眼镜，语气放缓道：“你腿怎么样？”

　　“能跑能跳。”李延秋不太礼貌地回道。过了几秒，他意识到温永安是在关心他昨晚的摔伤。哼，尚有人性。他端正好态度，“一点擦伤，已经没事了。谢谢温总关心。”

　　“嗯，结束吧。”

　　“再见温总，出差顺利。”

　　正准备断开会议，李延秋听见一声小猫叫声。只见温永安的屏幕里，赫然出现一条翘起的毛绒尾巴，海草似的晃了几下，紧接着，一只棕红色的小猫脑袋慢慢探了出来，好奇地嗅闻着电脑屏幕。

　　“啊，小猫…！”

　　李延秋从小就喜欢猫，下意识夹起嗓子，又反应过来温永安还看着，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不自觉地乱飘，又不受控制地瞟回屏幕里的小猫。小猫看着才三四个月，瘦瘦小小的，耳朵要比寻常猫大些，像小精灵，眼睛也亮晶晶的，很活泼，正用脑袋来回蹭着温永安的手掌。

　　好可爱…

　　“啪”地一声，电脑被人合上。李延秋的思绪回到现实，他抬头看向莫名生气的江祁。

　　“李延秋！你他妈对谁笑呢？！”

　　李延秋被吼懵了，大脑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祁骂了声脏话，头也不回地到了客厅，拿起自己外套，换好鞋推门出去。

　　“小祁，你误会了，是领导的小猫…！”李延秋跟到电梯口，想挽留，却被人反手按在墙上。

　　“你再追，信不信我在电梯里X你。”

　　李延秋从未见过这样的江祁。双眼发狠，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狮子，被放开后，仍害怕得在原地发抖，眼睁睁看着江祁进了电梯。

　　嘈杂的酒吧，像一锅煮沸的粥。

　　VIP卡区最中心的位置，正坐着几人，Omega占了大半，穿着清凉，妆容精致，附庸在三个Alpha之间。

　　“你不是在陪你家那个Beta吗？怎么，吵架了？”坐在最左边的Alpha说道。

　　“我看啊，不是吵架了，是吃不下去喽！”右边那个Alpha笑道，“一个干巴巴的Beta，你还能玩这么久，是时候扔了吧？”

　　被打趣的对象，正是刚从李延秋出租房出来的江祁。此时，他坐在最中间，一身阔绰，哪里像李延秋心里那个吃不起饭的可怜虫。

　　他灌了口酒，“闭嘴，别提他。”

　　“急了急了！我就说日久生情吧！”

　　“江祁，你不会真和那个Beta…”

　　“屁。”江祁急忙打断，“就一睡觉的ATM机。”

　　此话一出，瞬间引得两个Alpha大笑。ATM机？一个月给的那点钱，都不够他们一晚上喝酒的。

　　“他还想给我买房呢。”江祁也跟着笑，语气尽是轻蔑和不屑，仿佛李延秋想买的不是房，而是一盒九块九的鸡蛋。

　　听着朋友们的打趣，江祁心里舒服了不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不就是对那个死命催的领导笑一下吗，有什么值得他发火的，未必还敢背着他偷情不成？

　　依偎在他身旁的Omega柔声道：“江少，今晚我陪你吧？肯定比那个Beta活好～”

　　“好啊。”他环过Omega的细腰，低头亲了下去。

　　和李延秋在一起的两年，他出轨过很多次，或者说，他本就没觉得自己在和李延秋谈恋爱。

　　一开始就是玩玩而已。

　　被李延秋告白时，他挺生气，居然连一个Beta都敢追他。转念一想，他还没尝过Beta的滋味，试一次也不错。

　　李延秋确实不如Omega，闷闷的，不爱叫，就长得还行。可又觉得，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挺好，接他下课，等他回家，给他零钱，最关键的，李延秋干净。

　　像豪华晚宴附送的小葱拌豆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等到毕业，就随便找个借口把李延秋给甩了。

　　李延秋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见江祁和他分手了。

　　他想过有这天。他知道，江祁没那么喜欢他，没他喜欢江祁那样，喜欢他。

　　从和江祁在一起那天起，他就在等江祁提分手。

　　或许等江祁遇见喜欢的Omega，就会随便找个借口把他甩了。

　　但无所谓。

　　只要那个人像他喜欢江祁一样，喜欢江祁就好。

　　周一，工作开展比李延秋想象得顺利。

　　向温永安汇报完进度后，他靠在办公椅上，觉得自己最近太焦虑，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怎么把这话给忘了？

　　“组长，整一杯吗？”小何走到李延秋的工位旁，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李延秋要不要去酒馆干一扎啤酒。

　　“不了，你们去吧。”李延秋摇头。他效率高点，组员也好早下班。

　　小何很有号召力，她一走，办公室顿时没了一半多人，除了李延秋，只剩下四个男生，其中一个，是上周刚调岗过来的新组员，看着比李延秋老很多，实际却只大了一岁。

　　他并不服李延秋。觉得李延秋太年轻，是怎么当上组长的？

　　“是不是被潜了…？”

　　他说完，其余三个男生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相互交换过眼神后，都不准备搭理这人。

　　“怎么不说话？你们这么怕他？难道真是某个大佬的情人？”

　　坐在靠窗的小胖被吵得受不了，“组长！我有事问你！”

　　“我也有。”高个子男生一起走过去。

　　最后剩根独苗，也只身去了洗手间。

　　李延秋不值一提的特长就是耳朵灵——他如果被潜，就不会被调到温永安这里来喽。

　　下级议论上级，是家常便饭的事。李延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想去找那人麻烦，只要不耽误工作，一切都好说。

　　小何一群人回来得很快。回来时，并没有像离开那会有说有笑。

　　“组长，咖啡。”

　　李延秋受宠若惊，没想到小何会给他带一份，连忙双手接过，还没来得及感谢，小何已经径直向某个工位走去。

　　“大K～喝咖啡吗？”

　　大K是刚说李延秋小话的人。下一秒，办公室回荡起大K的喊声：“你洒我身上了！”

　　“哎呀～我不是故意嘟～！”

　　其他人也都围了过去，纷纷为小何说话。

　　李延秋刚站起来，就被阿胖和小高拉了回来。他们还有工作没问完，李延秋的优先级应该在他们这里。

　　李延秋看明白了。这是在替他出头。

　　虽然背着他有小群这事暴露得太过明显，但他还是觉得非常感动，心里流过一丝暖流，像小何给他带的咖啡。

　　承蒙厚爱。

　　李延秋依旧是最后一个走的。下班时间比预想得早，他还能回去煮碗面吃。

　　江祁依旧没回他。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落下。刚息屏，看见新消息提示，他像在沙漠渴了三天找到水源的人，激动地点开，却崩溃地发现——是温永安。

　　“下班了吗？”

　　他向上天祈祷，千万不是问工作。

　　“帮我看一下猫。”

　　“地址。”这是第一次，李延秋对温永安回复得如此利落干脆。

　　温永安的家是栋独栋双层别墅，占地面积不大，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除了一些没怎么打理过的花，还有一个小型阳光房，里面放着一些猫咪家具。

　　还没开门，李延秋就听见小猫的叫声。他连忙输入房门密码，一推开，房屋的灯跟着亮起来，就看着小猫翘起尾巴站在门口，像在等他回家。

　　好乖。

　　李延秋认识这个品种，阿比西尼亚。耳朵大又尖尖的，棕红色的毛油亮发光，比视频会议里看着更喜欢可爱。

　　“先等我洗手哦～”李延秋手忙脚乱地穿着鞋套，小猫脑袋已经在他裤腿上蹭了几个来回，蹭得他春心荡漾。他去哪里，小猫就翘着尾巴跟到哪里。添完粮，加完水，他就伏在地上陪小猫玩。他其实有个“姐姐”。在他出生前，父母养的猫，一只狸猫，已经走了很久。现在有一只“妹妹”，是只橘白。

　　他很久没见过妹妹，很久没见过父母，很久没回过家了。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拍下小猫的照片，发送到和父母三人的群里。群里立刻有了消息，母亲夸小猫可爱，父亲则是发语音，夸小猫可爱。

　　他给温永安发了一张，告诉他小猫很好。

　　可惜，江祁不喜欢猫。

　　他轻轻摸着小猫脑袋，“我走啦。”

　　也对电视柜上的摄像头打了声招呼，“温总，我走了。”

　　温永安神情一颤。

　　他以为李延秋知道了。

　　知道他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