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欧阳淑芬

2、第 2 章 清

　　清晨，几声鸟叫。李延秋睁开眼，身上的疼痛随之袭来，他扶着腰，撑着床，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向还睡得香甜的始作俑者，漂亮的侧脸，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疼痛。他轻轻地吻了那张脸，帮江祁盖好的被子，走出了卧室。

　　江祁通常不吃早饭，但他每次都会给江祁做一份。两碗面，两颗鸡蛋——如果江祁不起床，那两颗鸡蛋都是李延秋的。

　　今日晴天，万里无云。李延秋换了身灰色的休闲服，坐在阳台看书，旁边是他用泡沫箱种的菜，小葱、香菜、和小番茄，长势喜人，都被打理得很好。江祁不过来的日子，他偶尔会和它们说说话。

　　李延秋不像江祁那样五官深邃，而且更柔和更耐看的类型。脸部线条流畅，五官端正，三庭五眼比例正好，是那种怎么看怎么舒服的面相。

　　李延秋和江祁在一起已经三年。

　　先动心、先告白的是李延秋。

　　他第一次遇见江祁，是大四刚开学的时候——那时，江祁大一。那天也是一个晴天。他搬着厚厚一摞资料，经过教学楼拐角时，和奔跑过来的江祁撞在了一起。十分偶像剧的情节，他现在也这样觉得。可一切就如同偶像剧里一样，阳光，纷飞的文件，莫名其妙的慢镜头，耳边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还有那张和他四目相对、精致得不切实际的脸。

　　二十一岁的他，还没意识到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张脸，仅此而已。

　　两个月后，在学校食堂。他看见江祁戴着发套和口罩，站在打菜窗口里，拿着大勺给学生们打菜，天很热，额头和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他知道学校会给贫困生开通勤工俭学通道，以此补贴一些生活费。当时，有一些人会来餐口取笑江祁，他看不惯，就假装学生会的人维护着食堂秩序，然后趁机偷看几眼，那双眼睛，比他梦里的更好看。

　　之后，他去校外实习，只有周末会回学校。他再没有见过江祁。实习的日子不太好过，比读书苦多了，他也会想江祁过得如何，吃饭了吗，在兼职打工吗，会受欺负吗，他不在学校，会有人保护江祁吗——那时候他连江祁的名字都不知道。

　　再一次见到江祁，是他回学校参加毕业答辩。那天晚上有学生组织的活动。江祁站在舞台上，弹吉他，唱歌，真好听，江祁很受欢迎，很多人叫他的名字——也是这时候，他知道了江祁的名字。他自私地想，如果江祁只给他一个人唱就好了。

　　当晚，他在宿舍床上，偷偷哭了。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江祁了。

　　第二天，他走进地铁站，上了地铁，耳边响起“哔哔哔”的警示声，他脑海里浮现出没有江祁的未来。他心里越来越慌，好像被扔进了宇宙漩涡，再也找不到家的路。地铁门快关上时，他跑出了地铁。他听见有工作人员喊他慢点，但他不能再慢了，再慢的话，他和江祁就像相反驶出的地铁，再不可能相交了。

　　他在学校找了很久。原来学校这么大，像没有边际的海。一切如同偶像剧一样。还是那个转角，他终于遇见了江祁。

　　他没想过江祁会同意。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方便江祁周末过来。最开始是一个在老小区的步梯房，但江祁不太喜欢，又换成了现在这个电梯房。其实他很喜欢那套老房子，宁静安逸，很像自己从小和父母一直居住的老房子。

　　也是在那个老房子的卧室里，他和江祁做了。

　　那时，他才知道江祁不是Omega。

　　真疼。

　　在那张床上，江祁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江祁母亲难产，父亲不待见他，后来父亲再婚，有了新家庭，新家庭也没他位置。

　　他永远记得，他和江祁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看着江祁对他说，我真可怜，从小没人疼没人爱，长大连学费都交不起，你可要一直爱我。

　　那天，他向江祁许下承诺，他会给江祁很多钱，很多爱，他会把一切都给江祁。

　　他开始帮江祁付学费，给江祁转生活费。他的工资，除去房租和一些必要开支，剩下的全给了江祁，每月都是，寒暑假也一样。他不想江祁再那么辛苦，那张脸，以后只用来笑就好。

　　江祁起床时已经快下午一点。李延秋没吃午饭，等着江祁一起吃。吃完，他洗好碗，坐在沙发上看江祁打游戏。

　　游戏机不便宜，但江祁想要，他就买了，分了十二期买的，每月摊下来就不贵了。

　　李延秋曲腿坐着。

　　“小祁，我升职了。”

　　“虽然很累，但组员们对我很好。”

　　“对了，昨天组员还给我橘子。”他拿出小何给的柑橘，他剥开外皮，拿起一瓣递给江祁。江祁吃下，什么也没说。

　　江祁吃两瓣，他吃一瓣，等橘子吃完了，手也变得黏黏的。洗完手后，坐回沙发，想了很久后，他说道：

　　“小祁，我想买房。”

　　“嗯。”

　　“等你毕业，有工作了，在你公司附近买套房怎么样？两室一厅，有电梯，房本写我们的名字。再买辆车，去哪里都方便。再养只狗，我负责遛狗…”

　　“啧，吵死了。”江祁扔掉手柄，而电视屏幕上闪烁着“Game over”的字样。

　　“你说什么？我还要工作？”

　　李延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摇头：“不不，我养你，你每天玩就好。”

　　“这还差不多。”江祁终于笑了。摊开手平放着，对着他眼睛道，“过来。”

　　他眨眨眼，慢慢挪了过去，将下巴放在江祁手上。

　　“有你还要养狗？”

　　李延秋听完，脸刷地红了，害羞地扭过头，却被人按住了下巴。眼前一暗，嘴唇被一阵温热覆盖，是江祁吻了上来。江祁很少主动吻他。他们甚至很少接吻。李延秋太过惊讶，连呼吸都忘了，傻愣愣地被江祁撬开嘴。江祁一向很粗鲁，很快，他尝到了难闻的铁锈味，嘴里呜咽着，却不舍得推开江祁，痛苦又享受地回应着这个吻。

　　江祁亲够了，李延秋还晕乎乎的，脸被拍了几下才回过神。

　　“好了，可以安静了吧。”江祁拿起游戏手柄，警告李延秋不要再吵，再吵他就回学校去了。

　　李延秋点点头，用手背擦着嘴角。他坐在江祁身旁，除了游戏胜利的时候给江祁提供情绪价值，其他时候一直沉默着。渐渐地，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从卧室抱了两床毛毯，贵的给了江祁，便宜的给了自己，然后缩在沙发角落里，昨晚被折腾得太晚，不一会就睡着了，没过几分钟，被江祁和游戏的声音吵醒，又迷迷糊糊地继续睡。

　　被吵醒几次后，他梦见了温永安。

　　——他在办公楼里无限循环三十二次，写了三十二版报告，被温永安打回了三十二次。在第三十三次时，温永安终于点头，可在踏出温永安办公室的那一刻，时间又回到了第一次，温永安居高临下，告诉他今天内必须提交初版报告。

　　李延秋一下就惊醒了。

　　他似乎睡了很久，天色变暗不少。江祁换了另一个游戏，主角左闪右躲，击退了BOSS。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多了三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温永安。

　　完蛋。他立刻回拨了过去，只半秒，那边就接通了。

　　“现在，打开你的电脑。”

　　“啊？嗯，收到！”李延秋走进次卧，用肩膀夹着手机，温永安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打开电脑，准备好笔、本子，给电脑充电，还有八分满的水。

　　江祁不知道李延秋在搞什么名堂，但知道肯定和那几十通电话有关——温永安的来电是他挂断的，也是他设置成静音的。

　　此时，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准备工作的李延秋，大声道：“周末还让人加班，是不是有病啊？！”

　　“嘘——！”李延秋竖起食指，求江祁小声点。

　　温永安那边自然是听见了，不紧不慢道，“房门反锁。”

　　“嗯，好…稍等一下。”李延秋应付道。他可不敢锁。他安抚着江祁，“晚上请你吃大餐。”

　　“我要吃贵的。”

　　“好，好。”李延秋像请一尊大佛似的把江祁请回了客厅，又快步回到次卧。

　　视频会议开始。温永安戴着黑框眼镜，显得年轻不少，丝毫不像快三十岁。

　　原来温总平时是戴的隐形眼镜。李延秋心想。

　　“听得见吗？”温永安先开口道。

　　“嗯，能听见。”李延秋戴上耳机回道。

　　“好。”视频里的温永安瞟向斜下方，“现在是16:10。从现在开始到会议结束，会给你申请三倍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