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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宿 热水壶的指 ...

  •   热水壶的指示灯灭了。

      许序把热水倒进两个搪瓷杯里,一个推给陈怀言,一个自己捧着。搪瓷杯上印着“××保险公司”的字样,杯底的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许序把杯子晾在床头柜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地上。被子太薄了,地板又硬,他躺上去的时候,脊背硌得生疼。

      但他没吭声,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

      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

      窗帘太薄,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断断续续的,像隔壁在不停地拧收音机,怎么也调不到台。

      许序闭上眼睛。

      睡不着。

      地板很硬。

      那股龙井茶的味道还在。很淡很淡,淡到像是贴在鼻腔里,揭不掉。他的后颈腺体隐隐发胀,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他咬了咬嘴唇,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被子太小了,盖不住脚。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陈怀言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床头柜上的杯子被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安静到许序以为他睡着了。

      “喂。”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许序没动。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你没睡着,”陈怀言说,“你呼吸不对。”

      许序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看向床的方向。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一只手垫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

      “你怎么知道我呼吸不对?”许序小声问。

      陈怀言没回答。

      许序等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你是不是睡不着?床不舒服吗?还是伤口疼?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哦。”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许序。”

      “嗯?”

      “你手机呢?”

      许序从被窝里爬起来,摸黑找到手机,递给陈怀言的方向。

      “给。”

      黑暗中手碰到了什么——大概是陈怀言的手指,凉凉的,碰了一下就把手机抽走了。

      屏幕亮起来,许序没设锁屏密码。蓝白色的光照在陈怀言脸上,把那道泪痣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点开拨号键盘,闭了闭眼,像在回忆什么。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你没设密码?”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许序说。

      陈怀言没说话,在拨号键盘上按了一串数字。手指停了一下,又删掉了最后两位,重新按。

      他按下拨通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嘟——嘟——嘟——

      响了很多声。

      电话接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又低沉,“谁?”

      “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懒散一下子褪去大半。“……怀言?”

      “嗯。”

      “你——”那头的人坐起来了,陈怀言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你现在在哪?你没事吧?你知不知道外面——”

      “闭嘴。”陈怀言打断他,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听我说。”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说。”那个声音清醒了不少,但还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怀言握着手机,停顿了两秒。

      他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我现在在S市下面一个县城,”陈怀言说,声音很平,“出了点事,身上没钱,没证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下,又咔哒一下,好像打了几次才点着。

      “在一个很破的出租屋里。”

      “县城?哪个县城?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车祸。绑匪的车撞了,我跑出来了。”陈怀言的语气很平淡,“被一个人捡了,送到县医院,缝了几针,现在在他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个人是谁?靠谱吗?会不会是——”

      “不像,”陈怀言说,“就是一个普通人。穷学生。脑子不太好使的那种。”

      许序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动作有点大,把薄被卷走了大半。

      陈怀言看见他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小腿很细,脚踝骨突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上面有几块浅浅的淤青。

      “你确定安全?”那头的声音绷着,“要不要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

      “为什么?”

      陈怀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小块墨蓝色的天,没有星星。

      “我不想回去。”他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行,”那头说,声音里的慵懒又回来了几分,但陈怀言听得出来那是装出来的,“不回来就不回来。那你现在需要什么?钱?我转给你。”

      “嗯。”

      “多少?”

      陈怀言又看了一眼许序的地铺。那床棉被已经很旧了,棉花结成了块,被套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许序蜷在里面,缩成小小的一团。

      “先转五万吧。”他说。

      那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五万?”那头说,“你什么时候对钱有概念了?”

      “少废话。”

      “行行行。钱我打给你,账号发给我。”

      陈怀言顿了一下,“不知道,明天再发你。”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许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稳,偶尔会有一声浅浅的鼻息。

      陈怀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翻过身来。

      地铺打在床尾靠墙的位置,许序侧躺着,蜷缩着。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总是笑,酒窝露着,眼睛亮亮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睡着了反而没有表情,嘴角是平的,眉头微微蹙着。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他的后颈上。那块浅褐色的胎记露在外面,形状像一片叶子,在昏黄的光线下颜色淡了一些。

      陈怀言的目光在那块胎记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被子拉到头顶,翻过身去,面朝墙壁。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自己的信息素。

      是枕头上残留的。洗衣粉的碱性气味下面是另一种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是被水洗了很多遍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缕。春雨打湿竹叶的味道。湿润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味道。

      可能是太安静了。

      可能是床太硬了。

      可能是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陈怀言把脸埋进枕头里,皱着眉,闷在枕头里,硬逼着自己闭眼睡。

      他没做梦。或者说,他梦见了什么,但醒来之前就忘了。

      ---

      第二天早上,许序是被热醒的。

      地铺上的薄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到了一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着眼睛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翘着,左脸上印着一道枕头褶子的红印。

      然后他看见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叠,是折,折成整整齐齐的一个方块,棱角分明。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枕头边放着手机——他昨晚递给陈怀言的那部。他拿过来,看了一眼。

      “陈——”他喊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他不能喊这个名字。

      他还不知道“陈怀言”是谁。

      他张了张嘴,把那个字咽回去,改口喊:“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许序光着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了?

      不对——他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能去哪儿?

      许序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很小,像是有人站在那里,没有在做什么。

      他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

      厨房很小,只够站一个人。灶台上积着薄薄的灰,水池里泡着他昨晚没洗的碗。

      陈怀言站在灶台边。

      他没有在做饭。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搭在灶台边缘,左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口黑乎乎的小锅,表情空白,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阳光从厨房那扇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许序一眼。

      那个眼神冷冷的,带着一点不耐烦,好像在说“看什么看”。

      许序靠在门框上,愣了一秒。

      “你……在这干什么?”

      陈怀言没回答。

      许序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鸡蛋盒开着,两个鸡蛋放在碗边,碗里没有蛋液,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想做饭?”

      “打不开煤气。”陈怀言说,声音很平。

      许序低头看了一眼煤气罐的阀门——关着的。他伸手拧开,然后按下灶台的开关,火苗蹿起来。

      “开了。”他说。

      陈怀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序从他手里把碗和筷子接过来。“我来吧,你去坐着,伤口别扯到了。”

      陈怀言没动。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许序系上那条脏兮兮的围裙,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动作很快,筷子在碗里划出均匀的圈,蛋液颜色从深黄变成浅黄,表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

      “一个人住?”陈怀言忽然问。

      “嗯。”许序把蛋液倒进热油里,滋滋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说话声。

      “不做饭会饿死。”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怀言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又说:“把你手机给我。”

      许序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银行卡号。”

      许序报了一串数字。

      陈怀言打开通话记录,找到昨晚那个号码,把卡号输了进去,发送。然后他把手机递回去。

      许序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切成几块,装在盘子里。鸡蛋煎得刚好,边缘焦脆,中间嫩黄,上面撒了一点点盐。

      他把盘子递给陈怀言。

      “去洗脸刷牙,牙刷我给你买了一次性的,在卫生间架子上。吃完我们就去买手机。”

      陈怀言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谢谢。

      端着盘子走出了厨房。

      许序站在灶台前,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红发,病号服,粉红色兔子拖鞋。

      他笑了一下,把锅洗了,解下围裙挂在墙上。围裙上有一个破洞,是他去年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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