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不到你的真心》yanOvO

8、不速之客 转账到账的

　　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许序正在厨房洗碗。

　　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叮咚一声，在哗哗的水声里格外清脆。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愣在原地。

　　他把那串数字数了三遍——个、十、百、千、万——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五万整。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这笔钱比他暑假工一年挣的还多，比他父母留下的那点积蓄还多，多到足够他交完高三一整年的学费，还能把欠房东的房租补上。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陈怀言在刷牙。许序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陈怀言正对着洗手池刷牙。他穿着那身病号服，袖子挽到小臂，左手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衡。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那头红发照得发亮，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许序的目光落在他后颈的纱布上——雪白的，缠得很整齐，没有渗血。

　　“这钱是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的人转过来的吗？”许序开口，声音有点干。

　　陈怀言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清水漱了口，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五万。”许序又说了一遍。

　　陈怀言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出卫生间“不够？”

　　“不是——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多。”

　　陈怀言在床边坐下，伸手去够床头的粉红色兔子拖鞋。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穿上。

　　“去买手机。”

　　“现在？”

　　“现在。”

　　县城的早晨比S市安静得多。没有早高峰的车流声，没有地铁的报站音，只有鸟叫和远处早点摊的油锅声。空气里有煤炉子的烟味和蒸包子掀笼时喷出来的白汽，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把整条街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许序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怀言有没有跟上。陈怀言走得不快，左手臂上的纱布在袖口若隐若现，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当，但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抬着，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街上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看许序，是看陈怀言。那头红发在这条灰扑扑的县城街道上太扎眼了。早餐摊的老板娘端着豆浆看了好几眼，连手里浇卤汁的动作都停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因为他光顾着扭头看陈怀言的后脑勺。

　　许序不动声色地往陈怀言身边靠了半步。

　　他比陈怀言矮了快一个头，根本挡不住什么，但他还是微微侧了侧身。陈怀言低头看了他一眼，许序没抬头，正低着头看路，嘴里念叨着“前面有个坑，你绕一下”。

　　陈怀言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店在县城的商业街上，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手机模型，贴着边角卷起的红色促销海报。许序推门进去，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买手机？”他看了一眼陈怀言，又看了一眼许序，目光在那身病号服上停了一下。

　　“嗯。”许序点头，“要最新款的。”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几部样机，摆成一排。“这几款都是新的，配置不错，你看看喜欢哪个？”

　　陈怀言没说话，伸手拿起了最左边那部黑色的。他按亮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点开相机试了试，然后递到许序面前。

　　“付钱。”

　　许序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多少钱？”

　　“这个啊，”老板看了一眼，“四千八。”

　　许序刷卡的时候手有点抖。四千八——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性花过这么多钱。但想到刚才到账的五万，他又觉得这钱花得不亏。

　　老板开了票，把手机盒装好递过来。许序接过来，转身递给陈怀言。

　　陈怀言沉默地接过手机，办好手机卡，存了昨晚那个号码，便跟着许序离开数码店，又随意买了两套换洗衣物。全程话很少，大多时候都是许序在旁轻声说着话，他偶尔应一声，却也没再赶他走。

　　回到出租屋时已近中午。陈怀言掏出手机，问许序：“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许序愣了一下，缓缓说出一串数字。

　　等许序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陈怀言已经设置好了手机，正在翻通讯录。里面只有两个号码——许序的，和一个没存名字的。

　　“你叫什么？”陈怀言忽然问。

　　许序愣了一下。“许序啊，你刚才不是——”

　　“我问的是字。”

　　“言午许，序列的序。”

　　陈怀言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他。“是这个？”

　　许序看了一眼——“许绪”。

　　“不是那个绪，是序列的序。”他凑近了一点，伸出手指在那个字上点了一下，“没有绞丝旁，就一个广字头，下面一个予。”

　　陈怀言删掉那个字，重新打了一个“序”。

　　“嗯，就是这个。”

　　许序的酒窝露出来，笑了一下，退回去坐在地铺上。

　　陈怀言把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改成了“许序”，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序看了看时间，说：“我要去上班了。我放一些现金在桌上，你饿了可以拿去买吃的，我今天会早点下班。”

　　陈怀言坐在床边，摆弄着新手机，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许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陈怀言的动作顿住，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陈怀言。”

　　许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装作初次听闻的模样，轻轻重复：“陈怀言……很好听的名字。”他笑得眉眼弯弯，酒窝深陷，然后推开门，“那我先走了，陈怀言。”

　　门被轻轻带上。

　　许序到网吧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泡面。

　　“你今天迟到了。”她嘴里含着面条说。

　　“路上堵车。”许序说。县城没有堵车这回事，他们都知道。小姑娘没拆穿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许序说，低着头走进前台后面的小隔间换衣服。

　　他没骗人。确实是热的。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他是一路小跑着下的楼，跑出巷口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气。

　　五万块。

　　他站在巷口，手指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卡是学校统一办的助学金卡，里面原本有三百二十块七毛，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现在多了五万块。

　　五万。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网吧通宵班一晚五十块，暑假工两个月三千块。五万块，他要值一千个夜班，要干将近三年。而现在这笔钱就在他的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把卡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普通的绿色储蓄卡，边角磨得发白了。阳光照在卡面上，反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把卡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拉好拉链，往网吧走。

　　走了一半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陈怀言说“先转五万吧”时候的语气，像在说“给我拿瓶水”一样随意。五万块，在他嘴里跟五块钱似的。

　　许序咬了咬下嘴唇。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饿了很多天的人突然看见一桌子菜。胃里是酸的，嘴里是苦的，眼睛是亮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别急。他对自己说。还不是时候。

　　傍晚时分，城中村的巷子被夕阳切成明暗两半。

　　陈怀言坐在许序那张破旧的电脑桌前，新手机摆在手边，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备注是“陆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窗户开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陈怀言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不是许序——许序的脚步声很轻，有点拖沓，像是总也睡不醒。这个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敲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脚步声在四楼停住。

　　陈怀言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男生，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很高，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领口微松，露出一截锁骨。唇下偏左的位置有一颗痣，颜色很浅，像是不小心用铅笔点上去的。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皱，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门牌号，又看了看手机，嘴角勾起一个笑——那种带着点玩味、又有点不耐烦的笑。

　　陈怀言打开门。

　　陆执抬起头，看见他，眉毛挑了一下。

　　“哟，”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我还以为找错地方了。”

　　陈怀言侧身让他进来。

　　陆执走进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墙皮剥落的天花板，发黄的墙壁，堆在角落的教辅书，床上洗得发白的床单，地上那床薄被还没收起来，皱巴巴地团成一团。

　　“你就住这儿？”陆执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陈大少爷，你这品味挺独特啊。”

　　陈怀言没理他，走回电脑桌前坐下：“你怎么找到的？”

　　“你给的银行卡号，”陆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让人查了转账记录，又定位了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手机，顺着摸过来了。你这小朋友挺有意思，名字叫许序，今年十七，omega，父母双亡，靠助学贷款和打工活着——哦对了，他下学期开学高三，被市一中招收了，成绩不错，年级前二十。”

　　陈怀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查这么细？”

　　“废话，”陆执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下去，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你突然失踪，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最后给我发个短信说在某个破出租屋——我不查清楚敢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陈怀言听得出里面那层意思。

　　陆执在担心。

　　晚上七点，许序下了班，沿着那条熟悉的巷子往回走。

　　巷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杂货铺的灯光照过来一点。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前面的路面。
　　然后他看见巷口停着一辆法拉利。

　　黑色的，车漆在路灯下反着冷光，轮毂是哑光黑的，整个车像一只蛰伏的黑色野兽，停在城中村脏兮兮的巷口，格格不入。

　　许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举着手电筒照了一下驾驶座——没人。

　　他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走到楼底下的时候，他看见楼梯口的声控灯是亮着的。

　　有人在上面。

　　许序的心跳快了一点。

　　他放轻了脚步，踩着楼梯往上走。三楼拐角，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从四楼传来的。一个是陈怀言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不耐烦。另一个是陌生的，年轻的，带着笑意的男声，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翘。

　　“……你这个造型挺别致啊，病号服配兔子拖鞋？你要出道啊？”

　　许序站在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手电筒的光照着上面的台阶。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上去。

　　四楼的声控灯亮着，走廊很窄，两个人站在他出租屋门口，把路堵了大半。一个是陈怀言，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那件灰色外套，脚上还是那双粉红色兔子拖鞋——许序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提醒他换鞋。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看着跟陈怀言差不多大，个子也很高。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额前几缕随意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听见楼梯间的动静，他偏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许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哟，”他说，嘴角弯起来，左边嘴唇下方那颗小痣随着笑容微微移动，“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

　　许序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挂面和酱油。手电筒已经关了，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那个陌生男人一眼，又看了看陈怀言。

　　陈怀言的表情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人撞破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的烦躁。他皱着眉，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进来。”陈怀言对许序说，转身推开了出租屋的门。

　　出租屋很小，三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更小了。那个陌生男人一进门就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墙皮、窗户、教辅书、破电脑、地铺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床上叠成方块的被子。

　　“就这破地方，你住得习惯吗？”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腿咯吱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椅子能坐吗？不会散架吧？”

　　“要散架也是你先散架。”

　　“嘴还是这么毒。”

　　“你够了，段诚。”

　　陈怀言刻意叫了“段诚”这个名字。陌生男人挑了挑眉，识趣地闭了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许序身上转了两圈。

　　然后他转向许序，伸出手。

　　“段诚，”他说，“怀言的朋友。”

　　许序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色手表。他伸手握了一下，那只手很温暖，掌心干燥，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

　　“许序，”他说，“言午许，序列的序。”

　　“许序，”陆执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然后笑了，“好名字。是你救的他？”

　　“也不算救……就是刚好路过，看见他躺在路边——”

　　“他躺在路边，”陆执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你就把他捡回来了？你就不怕是什么杀人犯啊、通缉犯啊什么的？”

　　许序愣了一下。“没想过。”

　　“没想过？”陆执的笑容更深了，“那你这人胆子还挺大的。”

　　陈怀言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我说了他脑子不好使。”

　　许序低下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耳朵尖有点红。他说不上来自己是因为被说“脑子不好使”而不好意思，还是因为段诚看他的眼神——那种打量不是恶意，但让他觉得不太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