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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处一室 车来了。白 ...

  •   车来了。白色的捷达,许序对着车牌号核对了三遍,才敢确认没找错。

      出租车碾过县城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车身晃得像筛糠。

      陈怀言靠在后座,车窗外的街景昏昏沉沉,路灯隔三差五才亮一盏,光线下的灰尘打着旋儿飘,街边的小商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烧烤摊飘着油烟味,混着晚风里的草木气,钻进车窗里。

      许序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陈怀言的脸。满脸是伤,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但还是好看。好看到许序多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紧。

      许序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然后他闻到了。

      很淡。像是被风从后座吹过来的,一丝一丝的,若有若无。

      龙井茶的味道。不是那种泡开了的热腾腾的茶香,是更冷的、更淡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茶芽,被霜打过,带着一点苦涩的清冽。

      许序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他分化以来,第一次闻到别人的信息素。

      他是在十五岁那年分化的。omega。那天他在网吧值夜班,突然觉得头晕,浑身发烫,后颈的腺体胀得发疼,整个人像被人扔进了烤箱。网吧的老板吓了一跳,把他送到诊所,医生说是分化热,打了针,开了药,让他休息了三天。

      三天之后他回到网吧,老板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这孩子挺勤快”的眼神,是一种更复杂的、让许序不舒服的眼神。

      后来他才懂,在旁人眼里,一个无父无母、孤身漂泊的omega,就像旷野里无主的东西,轻易就会被人盯上。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离alpha远一点,不要跟人靠太近,不要在晚上走偏僻的路。网吧的同事给他支了很多招,什么贴抑贴、抑制剂、在包里放一瓶抑制喷雾。

      他都照做了。

      但他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闻到过别人的信息素。

      医生好像说过,omega能闻到alpha的信息素,要么是对方浓度太高了,要么就是……两个人天生就合得来。

      而现在,他闻到了。

      许序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指节发白。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后视镜。甚至不敢深呼吸。

      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冷静,他对自己说,他只是腺体受伤了,他
      只是一时没控制好。

      只是信息素。没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后悔了,因为这一口气把更多的茶香带进了肺里。

      那股味道冷冷的,清清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龙井茶园里。

      许序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咬着下嘴唇,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把那股味道吹散。

      后座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梦呓似的声音。

      许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那缕茶香,又浓了几分。

      许序慌忙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松动。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他暗自安慰自己。

      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把头伸到风里去吹了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许序把头缩回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个鸟窝,“有点热。”

      “热?”司机看了一眼车上的温度显示,“十九度啊。”

      “我……我体质热,怕闷。”

      司机没再问了。

      许序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陈怀言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小心翼翼地活着。

      许序把脸转向车窗,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旁边写了个“许”。

      然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手掌把那个字抹掉了。

      出租车停在城中村巷口。

      陈怀言已经醒了,正侧头看着车窗外。巷口的路灯光线昏黄,照进来一半,另一半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到了,”许序弯腰看他,“能走吗?”

      陈怀言没理他,自己撑着车门下来,左臂的伤口被扯到,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抬眼扫了一下眼前的巷子——窄□□仄,两边是低矮的旧楼,墙皮剥落,电线杂乱地缠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

      许序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片电线上停了一瞬。

      “是不是很乱?”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己家附近的公园,“城中村都这样,电线比头发还多。走这边,小心脚下,有个坑。”

      他领着陈怀言往巷子深处走,脚步轻快,嘴里絮絮叨叨,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导游。他介绍路边的煎饼摊、楼下的杂货铺、拐角的野猫一家三口,语气热络,却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只是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全然不同。

      他把这个人捡回来,从不是一时兴起的善心。保送名额的事可以慢慢等,但他要让陈怀言记着这份情,欠着他,欠到日后没法轻易拒绝他的请求。至于具体怎么做,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巷子很深,路灯隔三差五才亮一盏。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前几天下了雨,低洼处还积着水。许序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楼梯有点黑,”他摸黑往上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四楼,没电梯,你慢点。”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坏了,许序在黑暗里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扫过去的时候,他看见陈怀言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插在那件灰外套的口袋里。那张脸在手电筒的白光下显得更苍白了,左眼下面的泪痣像一小块墨迹,洇在瓷白的皮肤上。他抿着嘴,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忍耐什么。

      许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他扶墙的那只手上。

      右手腕。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淤青的边缘,紫红色的,在惨白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许序弯腰看他,“能走吗?”

      陈怀言没回答。只是抬头定定的看着许序。

      许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讨好的成分。

      “我扶你吧,”许序伸手去够他的胳膊,“你慢点——”

      “别碰我。”

      许序的手停在半空。酒窝还在,但笑容已经有点僵了。他眨了眨眼,把手缩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哦,”他说,“那你……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多余——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怎么小心?

      但他没再伸手。

      这个人身上有长期被束缚的痕迹。

      被绑过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

      到了四楼,许序掏出钥匙开门。铁门推开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和旧书的气息。

      他按下墙上的开关,节能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灯光昏黄,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但也把房间的小和旧照得一览无余。

      “有点小,”许序推开门,侧身让陈怀言进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你先坐……呃……”

      他环顾四周,发现唯一能坐的地方就是床。

      陈怀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你就住这?”

      “对啊,”许序换鞋,“有点小,但够住了。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要等三分钟——对了,你是alpha,用抑制剂还是抑制贴?我只有omega用的,你那个……”

      “我自己能控制。”

      “那就好。”许序松了口气,然后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扔给他,“穿这个,可能小了,但你先将就。”

      陈怀言低头看那双拖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我不穿。”

      “那你光脚?”

      “……”

      陈怀言闭了闭眼,穿上了那双粉红色兔子拖鞋。

      许序看了一眼,点点头:“还挺配你的。”

      “你是不是想死?”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墙皮、窗户、教辅书、破电脑、左右颜色不一样的鞋带——最后落在床上。

      那张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压出一个凹坑,枕套的边缘磨得起毛了。床头叠着一件叠得歪歪扭扭的卫衣,算是“枕头”的替补。

      “你让我睡这儿?”他问。

      声音不大,但语调里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意味浓得像隔夜的咖啡。

      许序点点头,很认真地解释:“你伤着呢,睡床好得快。我打地铺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眼睛亮亮的,好像真的觉得打地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陈怀言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许序见过——网吧里来通宵的高中生看他的时候,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把我从路边捡回来,”陈怀言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刀子划过丝绸,“送到医院,花了钱,还给我买了粥。”

      他每说一句就往屋里走一步,语气不重,但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如果仔细看,他的手在发抖。

      “然后带我到这种地方——”他抬起右手,用指尖点了点门框上翘起的漆皮,动作轻慢得像在碰什么脏东西,“——让我睡你的床?”

      他已经走到许序面前了。

      许序这才发现这个人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即使弯着腰、驼着背、浑身是伤,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依然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低着头看许序,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你是做慈善的?”他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不是笑,是嘲讽,“还是说,你认出了我是谁,准备先施恩再图报?”

      许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实认出来了。

      但现在,面对陈怀言的质问,他不能说“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不是时候。

      许序抬起头,看着陈怀言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那颗泪痣就安安静静地卧在左眼下方,像一滴凝固的墨。

      许序被这双眼睛盯了三秒钟,然后——

      他打了个哈欠。

      不是刻意伪装,是真的撑不住了。折腾到夜里九点,他已经十六个小时没合眼,困意瞬间涌了上来。

      打完哈欠他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眼眶里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像是被陈怀言的话说哭了。

      “……我没打哈欠,”许序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是真的困了。”

      陈怀言:“……”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许序觉得这个人可能在等自己说点什么别的,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转得没那么快,被人盯着看的时候尤其容易短路。

      “那个,”他指了指床,“你先躺着?我去烧壶水。”

      说完他就转身去拿电热水壶了。

      电热水壶是老式的,底座接触不良,要按好几次才能开始烧。许序蹲在墙角,一只手按着壶的底座,一只手扶着壶身,嘴里嘟囔着:“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按了三次,没反应。

      第四次,灯亮了。

      “耶。”他小声说,对着亮起来的指示灯比了个耶的手势。

      然后他突然想起身后有人,脖子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陈怀言正看着他。

      那个表情——许序读不懂。不是生气,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的表情。

      “你……”陈怀言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许序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你把我——一个陌生人——带回家,”陈怀言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在这里对着一台破电热水壶高兴。”

      许序眨了眨眼。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好像确实应该回答一下。

      “因为我按了三次才亮嘛,”他很认真地说,“亮了我当然开心啊。”

      陈怀言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床边,用一种“我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了”的姿态躺了下去。

      床板咯吱一声闷响。

      陈怀言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放平,直到床板不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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