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我一辈子都 ...
-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22岁之前,除了练功、上台,一分泪水一分血汗地磨炼,再不用顾虑其他的事。每天只要潜心琢磨怎么把自己台上的戏份唱好来。当时叫苦不迭,后来才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段时日。
只是好景不长,风向变化快得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一开始只说上面觉得影响不好,不再让男演女,女演男,这样一来,可演的剧目少了一大截,戏班的收入难以为继,已开始捉襟见肘。没过多久,《梁祝》成了“大毒草”,化蝶是封建迷信。戏班中更是有人为了自保,将幼敏假扮男小生的事告发了,雪上加霜,又添一个“欺骗人民群众”的罪名。
班主见情况不妙,早已收拾了值钱物件逃往外地。抄东西的人来了一轮又一轮,院里的桌椅都被砸得稀烂,墙角跟里残留着火堆和灰烬,早前里面烧的是戏本和戏服头面。破败的院子里,大字报贴满墙壁,木门上处处沾着烂菜梗和臭鸡蛋。
幼敏直愣愣地看着我,小山雀似的灵动黑眼珠此时空茫茫的,师姐我们错了吗?
我也想不明白,唱了这许多年的戏,怎么一朝就全成了错处和罪孽。那些对我们破口大骂,冲上来揪着我们的头发打的人,难道往日里不曾在戏台下对我们欢呼喝彩?
上面也没给我们想明白的时间,游街、批斗、审讯,挨个经历过一轮,错也认了,检讨也写了,要送我们去苏北改造。
那阵子幼敏好似变了一个人,起初我担心以她的性子,不会愿意认错,去往苏北的路上我想起来问她,她轻轻摇头,面容消瘦了一大圈,因为缺水而裂开的干枯嘴唇翕动一下,鬼魂一般幽幽道,师姐,人死了不会变蝴蝶。我要同你一起活下去。
苏北各方面的条件都极其恶劣。我们住在破牛棚里,三伏暴晒,三九酷寒,吃穿用度供应不上,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的一丁点时间外都在割小麦。
有天遇上大雨,幼敏远远地招呼我回去,可我走不了了,我的腰直不起来,“咣”的一下摔在地上,雨水浇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泥地上的小石子儿钻进了我脸颊上的肉里,太疼了。
佑敏大叫了一声,然后跑过来抱住我。我看到她一身脏兮兮的秽物,她平日里最爱干净的,直到此时,我才忽然心生委屈。
回到牛棚里她安置我躺下,冒着大雨跑到了赤脚医生家里帮我买了伤药,那时节伤药比什么都金贵,我都不知道她从哪里攒来这么多钱,也不知道她攒了这许多钱要做什么。
预备同贤弟私奔用——她捏着嗓子用韵白来回答我,眼角有泪,面上带笑,我一时竟也分不清她是在说真话还是玩笑。她又敛了神色说,师姐,我们一起逃吧。
我苦笑,能逃去哪儿呢。
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她拈起兰花指,手里握着并不存在的折扇,很轻很轻地点在我的额头,这是戏里的动作,我脸颊发烫,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落在我额头上的,不是她的指腹,而是柔软的嘴唇。
这念头惊得我险些魂飞魄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做施幼敏,就不能再跟我在一块儿。
她愣了一会儿,旋而笑嘻嘻抱住我的手臂,那我就做施佑民好了。
幼敏一片心思雪亮,想些什么我大概知道,但我不能由着她继续想下去。我平静地注视她,心一横,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施幼敏。
她猛地抬眼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姣好的面容轻微扭曲,手指扣成一团死结,说我晓得了。最好她晓得我此举皆是因为懦弱,不必再生出多余的留恋。
幼敏离开的那天晚上,天边悬着枚圆月,我站在她身后,哑了嗓子,说我送送你。
送了一程路,又一程路。
我不由想起从前唱《梁祝》时,在戏台上我是屡屡暗示的祝英台,戏外却做了一回不解风情的梁山伯。
但戏里戏外都罢,十八相送,七里长亭终有尽头。
最后的一程路,我们交换了昔日学戏时用的折扇,我目送她隐入密密匝匝的柞树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有所感应,但一言不发。
那夜的月光很好,将我们来时走的路照得亮堂堂。
这段回忆直到我送别她之前都极尽详实,毫无虚构。
事实上,她逃离苏北那天我并没有去送她,我们更没有像戏中梁祝一般交换彼此的折扇,送别的桥段是我臆想,想了多年便成了陈年痼疾夜有所梦。
那天晚上我只是看了很久的月亮,月光照在她空荡荡的床铺上,月影一点一点地移,像一把锋利刀刃,在许多许多事情之间劈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从那时起,我就彻底失掉了她的消息,后来我进文工团、改行、结婚、生子,再没同她见过一面。
我总是比旁人愚钝一些,当年学戏的时候如此,往后的年月也是如此。
初学《梁祝》时幼敏曾经问,人死了以后真会变成蝴蝶吗?年纪小的时候懵懂,戏文里说什么都当真,后来见了世事,知荣辱、明是非、经离合、历生死,便晓得那套说辞是假,人死后千般无为,万事皆空,千百年后骨灰都不得剩,又哪里来的蝴蝶?
可是见了世事后知晓的那一套便定然全无错处吗,我花费了大半辈子时间,到快盖棺入土的时候才想明白,如果再问我一遍人死后会不会化蝶,我想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