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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6年前任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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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前任素霞退休,生活一下子变得清闲了许多,围绕着一日三餐展开。早饭前到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晨练,午饭前端一把躺椅到自家门外晒太阳、听广播,晚饭前看一会电视直到新闻联播准时开始,这一天就走向结束,以她闭上眼睡觉作为收梢,每一天都是对前一天的重复。
趋向无意义的循环持续到女儿让她准备好相关证件以便申请绿卡,她翻出五斗柜上积了一层薄灰的铁盒,打开来,一沓花花绿绿的证件里卧着一把陈旧的折扇,她一时有些茫然,
缓缓展开折扇,施幼敏这个名字便像铅块一样砸得她心里一沉。
任素霞甚至觉得这描述并不仅仅是一个比方,她确实听到了“咚”的一声,真真切切,蒙尘的戏本翻了风,是风吹铁马檐前动,是梵王宫殿夜鸣钟。
任素霞随即悲哀地想到,她循规蹈矩了一辈子,没活出个“我”字。从小家里让她去学戏,她就去学。教戏师父教她怎么唱戏,她就照着演。后来上面说她不该唱戏,伤风败俗,她认错、写检讨、被下放也毫无怨言。
即使往后日子好了,她仍是人云亦云地过,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其实她二十来岁的当口曾经有过一个逃离的机会,可是她不敢,她怕走错一步这辈子就满盘皆输。
顾忌太多,人就懦弱。
半截身子快入土时,没了忌讳,她脑后跟生出一截反骨,预设的生活轨迹旁逸斜出,她没有答应女儿移民美国,一意孤行地留了下来,试图找到那个已经在她人生里销声匿迹三十余年的名字。
早几年任素霞还未病到卧床难行的时候,打听到很多与越剧相关的信息,至今还在戏台上活跃的名角儿、各地的越剧团演出人员……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一家一家越剧团打电话去问,可是仅凭一个名字在茫茫人海里找,艰难程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向陈曼吐露心事时,任素霞将这段无果的寻找也悉数告知。
陈曼不解:“可过去这么久了,施姨可能也不会继续唱越剧了。”
任素霞却笃定:“她会。”
一筹莫展之际,当地的越剧团给了回信。说是上海的一个民间剧团下个月要来展演,负责人的名字就是施幼敏。如任素霞笃定的那样,多年前一别后施幼敏辗转几个省市,最后在上海安定下来,加入了一家民间创办的剧团,多年来一直致力于越剧的传承和创新。
有越剧团牵线,陈曼很快问到施幼敏的联系方式,任素霞和施幼敏便常互相联系起来了,隔三差五通一次电话,逢着有话聊时多说一会儿,没什么要说的也简单寒暄几句。三十余年的隔阂在多年后的重逢之下如泥牛入海,转瞬没有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施幼敏有时同任素霞说起所在越剧团的革新,传统剧目里加入现代舞台的元素,在上海的几个剧院里演了十来场,好评如潮,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去了解越剧。
任素霞听得语带遗憾:“要是放在头几年,我身子骨还过得去,肯定要去剧院里看的。”
施幼敏在电话那头笑,笑声爽朗,与任素霞在家乡听过的小山雀叫声相仿,她少女时候经常这样笑,人老了,笑声却没有,她继续说:“那我下回带几个门生去给你唱。”
即使知道是玩笑话,任素霞也免不了嗔怪道:“多大的人了,总也没个正经,想一出是一出!”
“那我给你唱,师姐。你想听哪一出?大伙儿都说我宝刀未老。”施幼敏说着便忘了形,仍用了旧日的称呼,倒令任素霞一阵怅然,想起来问:“后来还唱《梁祝》吗?”
施幼敏顿了一顿,语气里却并无异样,“不唱了。”
有一回养护院附近的电缆维修,任素霞和施幼敏通电话的时候提前知会她,过几日这一带要停电,就别打电话来了。
施幼敏想的却是另一遭,说:“你晚上要是害怕就让小陈点几只蜡烛。”
任素霞一惊,驳道:“我哪里会怕黑!”
施幼敏又说:“忘性倒大,小时候学戏,夜里熄了灯之后你都要拉我尾指的,之后在苏北也——”
“我没忘。”任素霞说,“我怎么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