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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陈曼站在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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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站在医院门口给施幼敏打电话,手指发颤,期间三次将6错按成9,号码输入到第五遍时才终于接通。
午后的太阳燃烧着白光,照得她头晕目眩,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涌出来,哽咽声从齿缝间漏出,她慌忙伸手去掩,但已经来不及。
施幼敏听见,问她怎么了。一声“小陈”又让陈曼喉头一紧,任素霞也喜欢这么喊她。
但是又不同,任素霞喊她“小陈”,会带一点轻轻的尾音,缀连起来显得熟络亲近。而施幼敏喊她,也许由于多年唱越剧的缘故,越剧的节奏早已渗进她的言行中,她说话时心里也有越剧的拍子,轻快利落,声音也更高亢清亮。听任素霞讲述往事时提及施幼敏,陈曼会想,施幼敏的性格也与这种节奏接近,干脆果断,绝不肯拖泥带水。
想也知道她不会愿意看到自己这样哭哭啼啼又磨磨唧唧的样子。陈曼吸了吸鼻子,勉强止住眼泪,“任姨她——她走了。”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睡前还在问我……问我见您的时候穿哪一件衣裳好。”陈曼没意识到她还是絮絮叨叨说了一连串,近乎语无伦次,“早上说想晒晒太阳,任姨说,我就搬了躺椅到院子里,对,那会儿也还好好的,人还挺精神。然后她说想自己待一会儿,我,我就去忙别的事了,回来喊她吃午饭,喊了几遍,怎么也喊不醒。”
过了半晌,施幼敏轻轻缓缓地问:“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这是陈曼过不去的坎,任素霞没有留下一句交代,像一个故事没有尾声就擅自结束,“我走之前她就哼着那句,她经常唱的那句,我也不懂,只听出了什么送行什么回程。”
“——多承你梁兄情义深,登山涉水送我行。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别’”,请梁兄就此留步转回程。”
隔着听筒,一字一字,字正腔圆,婉转如莺啼,只这短短一句,陈曼听得入了戏,耳边竟臆想出檀板蓦地一敲,紧接着二胡声起,那句戏文好似幽幽悬在她头顶上空。良久才恍惚听施幼敏问:“是这句吗?”
“是。”陈曼回神,“您唱得好。”
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应答:“不如她。”
眼角泪渍都干了,陈曼渐渐缓过劲儿来,想起来之前还让施幼敏来同任素霞见一面,她惴惴问:“那您还过来吗?”
施幼敏静了一会儿,既没有说要来,也没有说不来了,只说:“我要送送她的。”
这是通话数月以来陈曼第一次听到施幼敏以这样僵直的口吻说话,语气变得慢了缓了,连停顿的节奏都延迟了,像是被按下慢倍速的键,还有一点干瘪,仿佛她身体里的一部分被抽走,但声音终归是平静的。
随后而来的沉默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
陈曼如一只秋蝉般在这场大雪里噤声,她虽然难过,但自然而然地理解为,施幼敏作为任素霞的旧日故友,要出席她的葬礼,两人生前没能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这未尝不是一种遗憾的弥补。
一周后陈曼得知施幼敏在上海去世的消息。
她登台唱最后一场戏,上妆时觉得有些头昏,相熟的票友到后台来给她送花,见状让她休息说不用,上了台,没有祝英台,她单唱一个独角梁山伯,从扮相到身段都不输时下的青年小生,一开腔台下就掌声雷动,只是唱不到几句忽然就自己摔倒在戏台上。送到医院,抢救无效,诊断是休息不足、情绪过激引起的脑溢血。
再一问方知那日施幼敏唱的是《十八相送》。
她倒在戏台上之前,将将唱到一句——与贤弟草桥结拜情意深,让愚兄再送你到长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