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相送》禤陌

2、第 2 章 虽然我认识

　　虽然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要开始做施佑民。
　　被家里送进当地的越剧戏班子里学艺那年，我还没满十岁。幼敏和我同一天拜师，我早她三五分钟进院里见师父，平白得了一个虚长我半岁的师妹。只不过这一声师妹，拢共没叫上多长时间。
　　加上那一年收的学徒，整个戏班子全是女孩儿。班主突发奇想，盘算着物以稀为贵，当时的越剧班子几乎都是全女班，鲜少有男小生，捧一个出来，不成也不亏，成了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这件事前人没有做过，后人也不晓得会不会效仿——让一个女孩儿去学唱男小生。正如班主不知道此举成与不成，那时我们谁也没办法料到这究竟是一桩好事还是坏事，幼敏是被他选中做成这件事的人。
　　她当时剃寸头，额头很高，眉毛又较其他女孩儿粗些，看起来就更像个男孩儿了，一双眼睛极亮，眼珠黑漆漆的，总叫我想起家乡常见的一种小山雀，最喜欢停在枝头叫唤，声音高而亮，幼敏甫一开嗓，我越发觉得她像。因着小山雀的缘故，我瞧幼敏，天然有些亲近。
　　班主捋着下巴胡须直点头，对自己的眼光感到很满意，让我们从今往后不许再叫她师妹，更不许叫她幼敏。
　　幼敏——佑民，他晃着脑袋掉书袋，护国佑民，多好的名字。以后你就是施佑民。
　　班主不仅让教戏师父依照男小生的标准来教导幼敏，还给她穿男孩样式的衣服、剪男孩似的头发，甚至要求她像男孩儿那样站着小解。幼敏但凡表露出一丁点的不情愿就要挨一顿藤条抽打。挨打次数多了，幼敏也学会使点儿小聪明，当着班主的面时百依百顺，班主一背过身去，她照旧做她自己。
　　每日练功固然辛苦，最折磨我的却是晚上熄灯之后，满屋子黑魆魆的，我总疑心黑暗里藏着数不清的妖怪，它们都张开眼睛盯着我瞧，只等我睡着后便将我掳去吃了。练了一天基本功，其他人都累得睡死过去，我却心如擂鼓，大气都不敢喘。
　　幼敏有一回起夜看到我瞪大眼睛看房梁顶，吓得半死，还当是我被鬼压床，扯开嗓子就要喊。
　　我忙去捂她的嘴，别别扭扭地说了原因之后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抓着我的手让我拽住了她的小拇指。师姐，你抓着我，妖怪一出来你就用力拽我，我肯定不让它们掳走你的。要真被掳走了，我们还能凑个伴儿呢。我紧紧攥着她的小拇指，放下心来。
　　我每晚入睡前攥着她的小拇指，总算得了一段时日的好眠，久了也觉得太麻烦她，寻了天夜里问她有没有想让我帮她做的事。她犯难了，说也没什么事。我当然不乐意了，让她再仔细想想。她果然皱着眉头冥思苦想，那师姐记着我叫幼敏好不好，我怕这名字久没有人叫，往后我自己都要忘了。
　　我下意识道，这算什么事啊，我本来就当你是幼敏的，哪怕旁人眼里你是施佑民，在我这里也不会变的。黑暗里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瞬，我不知这是否记忆太过久远而虚构出的幻觉，怎么在黑暗里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又叫我想起家乡的小山雀。
　　她说，那师姐和我唱《梁祝》好不好，我和其他师姐唱总是唱不好。我满口答应，但始终觉得，这是她随口敷衍我的说辞，须知在唱戏一事上，我显然不如其他人有天赋，登台的一举一动，每一次捻起兰花指，每一次收拢水袖，起腔如何身段如何，都依着固定的程式，中规中矩。虽挑不出错处，但也全无出彩的地方。
　　幼敏与我不同，她眼界开阔，喜欢新鲜事物，爱在戏里根据她自己的理解加入临场的发挥，就拿《十八相送》来说，最后梁祝二人展开扇子合在一处的动作，演一万遍，她能将收扇的动作演出一万种花样。
　　幼敏还总爱寻个究竟，学唱《白蛇传》时要问：许仙要是真的爱白娘子，怎么会因为她是白蛇就吓得半死呢？学唱《柳毅传书》时要问：柳毅明明是喜欢龙女的，为什么开始时不愿意娶她呢？学唱《梁祝》时要问：人死了真的会变蝴蝶吗？
　　教戏师父却是个守旧的，最看不惯她胡乱改动、问东问西的做派，逮到一点错处就要打，幼敏多问几句也要打，边打边骂：“老祖宗怎么演，后生就该怎么演，一星半点都改不得！”
　　偏她宁愿趴在长条板凳上咬牙忍着挨打，硬是一声不吭。
　　夜里我给她上药，她倒是还晓得哎哟哟喊疼。我劝她，师父怎么教，我们怎么演就是了，何必多问，何必去改，反招来一顿打骂，吃苦的是你自己。
　　她不服气，说不问个清楚哪能唱得明白，至于改戏，我是唱到那当口，就觉得该那么唱。
　　廿十岁时，幼敏出师，以施佑民的身份出演一众戏目里的小生，扮相俊俏，风流倜傥，兼之唱腔洒脱流畅，奔放高亢，绝无扭捏之态，自此声名鹊起，成了戏班的活字招牌。
　　次年她同我合演《梁祝》，《十八相送》是最卖座的一出戏。
　　我问她成角儿了开心吗。她当时正在上戏妆，抿唇笑了一下，上唇的油彩碰到下唇，像是嘴上涂了薄薄一抹胭脂。她说不晓得。其他事我都不晓得，能同师姐一起唱戏便是开心的。
　　她当然也不会晓得我有多羡慕她，班主虽做了个“施佑民”的壳牢牢套住她，可是她仍然是如施幼敏那样、如她自己所想的那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