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露骨 春风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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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大圆桌中央是一个圆盆假山造景，上有小股瀑布，下有活水清泉，覆有蒙蒙水雾，氛围给足了，但多少有些遮挡视野。
可有些眼神恶心到足以穿透一切置景。
慕乘清对马总这样的眼神格外熟悉，他统称这种眼神为老登意淫。
无奈他就生得这般温和可亲的样貌，最是吸引奇葩，不发发火还真吓不退这些“老登”。
这位马总要是再放肆些，说不定待会儿他还真得发次火。
段檩亦有所觉，眉头压低，抛开绕来绕去的话题，直接道：“听说下午王总身体突然不适才签不了约？”
长袖善舞的赵冈迅速停了上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回道：“唉，可不是？段总可知道，我们王总是被气病的啊。
“其实君澜给出的条件已经很优越了。但您也知道，我们公司起步不易，一路融资啊上市啊都困难重重，股东多，意见就多。我们王总虽然投钱多占股多，但也拗不过其他股东联合起来反对啊。下午签约之前，您都不知道我们王总的办公室里聚了多少人，说句难听话，吵得和菜市场也没什么两样了。不像君澜的股份，都握在您段家的手里……”
段檩不准备听赵冈接下来的马屁，又问：“琪祥其他股东的诉求是什么？”
“这个么……您也知道，这项技术是我们琪祥现阶段唯一能区别其他建筑公司的优势了，说是核心技术一点都不夸张。要是转让出去，可不相当于龙被抽了筋儿，虎被切了爪子么……”
赵冈不愧是从底层一步步爬到高位的副总，三寸不烂之舌绕了半天，其实就一个慕乘清他们早已经料到的词：加价。
这个加价不是指单纯的花钱买，而是在原先君澜给出的钱款、另外的工程上的深度合作、给出的其他商业资源的基础上，琪祥现在另加了两个主要要求：一是他们要作为联合方参与到跨海公路项目里去，二是要君澜用股份来换购他们的技术专利。
两者都是天方夜谭，君澜带来的项目组职员就派上了用场，两方掰扯了起来。
慕乘清边听边吃着。段檩见他只吃着面前的两道山珍杂菌和时令春菜，借着自己夹菜的由头，将药膳金汤羊肚和鹅肝转到慕乘清面前。
慕乘清没什么胃口，鹅肝咬了一口就放到了碗里，重新靠回了椅子上，半阖着眼听着。右手覆在左手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串。
段檩微侧了下眼睛，慕乘清的侧脸映在他的视野边缘。
他还是没忍住，推了下慕乘清面前的那盅松茸鱼胶乌鸡例汤，汤盅底盘碰上了白瓷碗壁。
“叮当”的声响慕乘清听见了，但没抬眼，无声拒绝了段檩的劝食。
他俩这动作隐秘，但无奈对面有位有紧盯着的有心人。
马总终于为自己的下流猜想盯到了印证，好像苍蝇终于发现垂涎的蛋上有了可钻的缝，他立刻疯狂震动翅膀准备扑上去，还自作聪明地先拐了个弯。
“哎？这小子看着挺年轻啊，怎么到现在都没吱过声。”马总看着坐在最边上的刘昂，自认为挑了个最软的柿子捏。
他突兀的一句打断了两方项目人员的拉扯，所有人的目光放到了刘昂身上。
慕乘清将手串从腕上绕出。
——这是有点不快了。
他右手边的齐迢解读到这一信息，便放下一直没停的筷子，餐巾抹了下嘴，回道：“这位是我们今天刚上任的刘总助，是董办亲自调来的，马总有什么高见？”
马总眼睛一眯，“董办调来的，来头很大啊。要我说，到了生意场上，该干什么还是得干，那叫什么——各司其职是不？来，刘总助，陪我先走一杯。”
刘昂脑袋飞快转着。
以他在后勤部实习的几个月来看，君澜的公司文化还是挺正经的，一般都会放任合作商刁难自家员工。
但现下，只是喝一杯酒未必称得上刁难。他听了半个饭局下来，意识到和琪祥的这个合作对君澜的意义挺重大的。他拿不准自己值不值得君澜为他得罪马总。又或者，齐迢今天带他来饭局，是不是就是为了为难他或者考验他……
他这么想着，被众人盯着的手已经握上了酒杯。
他长久以来的学生思维率先为他挑选了顺势而为的安全牌。反正他总是好学生、实习生、小孩子……在弱势情况下被逼迫了也怪不得他……
慕乘清坐直了身子，在一时无声的僵持里施施然喝了口汤。
他只是想让刘昂来“看戏”，没想借机硬逼着人上去唱。他要真整治一个人，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他一动，他两边的段檩和齐迢都得到了信号。
马总还以为他要出头，已经准备好了“既然这样，你替他喝”之类的话，谁知竟是段檩开了口，“我来。”
段檩高挺的眉骨被顶上的大吊灯一照，眼窝阴影一片，更显得黑黢黢的眼珠子像要咬上人喉咙的锋利獠牙一样。
马总没防备一眼看过去，竟是有点怵，没想起来再强求刘昂陪喝；刘昂则眸光闪烁，心中有所触动；齐迢余光看着慕乘清，等他示下。
慕乘清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撞在汤盅沿上，听声就知道是用了点力的。
“赵总。”慕乘清点出了个长久没吱声的人，夺过段檩手里的酒瓶，给段檩的酒杯只倒了一杯底，“你是今晚琪祥的话事人，该跟我们段总喝上一杯才是。我给您倒？”
赵冈看过来，和慕乘清等在假山峰顶上空的眼神对上了。
赵冈忙错开眼神，自己倒上了酒：“哪敢劳烦慕总助？我自己满上，和马总一起陪段总喝。”
马总眼睛一斜，十分看不起邻座赵冈的殷勤样儿分。
虽然说今晚坐在这儿的琪祥代表人员里，赵冈的官儿最大。但没骨头的人配代表琪祥表态吗？
现在是君澜求着他们琪祥卖专利，他们还点头哈腰的做什么。胆子小成这样能成什么事？他姐夫都嘱咐他了，今天就咬死了新条件不松口，不用怕得罪君澜。
慕乘清没挪开眼神，一直盯着赵冈。
这个专利项目从开始就是赵冈和君澜对接的，拿主意的虽然是王总，但赵冈从头到尾都劳心劳力，算是项目主要负责人。这时候横插进来一个马总，未必没有要摘果子的意思。赵冈能愿意？
这马总看样子也是个傻的，说三句话有两句都是得罪人的，偏八面玲珑的赵冈今晚一次都没给马总圆过场，甚至有时还激马总一下。
有意思，赵冈这是想借君澜的手来拉马总下马么……
那头三人喝完了一杯。马总自认为碰了杯就熟络了些，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来谈个合作，段总带三个助理啊。”马总一臂撑着桌子往前趴着，一手夹着炖鹿筋里的松仁抛到嘴里，一副在烧烤摊上喝啤酒吃花生米的样子，眯缝着眼将段檩右手边的三个秘书看了个来回，“看来段总需求挺大，口味也挺杂啊。”
这话就有点露骨了。
段檩眉目未动，心中已对今天饭局的收场方式有了决定。
慕乘清再看赵冈。
赵冈仍是回避了他的眼神，一副被关系户压了一头的低眉顺目样。
这就不够意思了。
赵冈连一点好处都不想给，光想借着君澜的刀杀人啊……
那抛开赵冈，君澜仍要动手有什么好处呢？除了出气之外，可以借机向琪祥以及琪祥背后的顾家人加压和警告？后续万一要是合作不成，采取别的强硬手段也可以说是师出有名……
慕乘清垂眸兀自思索着，如数佛珠般一颗颗慢慢捻过手里的珠串。
齐迢一时不知慕乘清的态度，又见段檩脸色冷冷的，看不出喜怒，便接了话往正事上转，“以前没接触过马总，不知道马总对项目有什么高见？”
“嗤，这可是你非要问的。要我说，你们也太假惺惺了，我们提的条件你们一个都不答应，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小公司吗？连喝杯酒都只倒一个杯底，哼！”
“马总误会了，这可真没有。”
“没有？一个个板着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酒也不喝，光拿着个文件夹在那儿嘚啵嘚嘚啵嘚。”他这说的是项目组的三个人，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开会回你们公司开去。这可是饭局！饭局谈什么条款，喝酒啊！我告诉你们，出来混的……”
可能是说到兴起，也可能是酒意开始上头了，马总把估计是和狐朋狗友喝酒时的那套江湖话术宣讲了出来，到后边都隐约带上污言秽语了。
没人真在听他说，可也没人出头打断他。
段檩又去看旁边的慕乘清。
慕乘清垂着眸，眼睛要眨不眨的，睫毛开合地极为缓慢，像是困了。
捻着玉珠的手指却还在被珠子们挤着蹭着，平日粉粉的指腹被磨得嫣红，想来也应该是烫的。
段檩千百种想法在脑中呼啸时，“哒哒”的珠子碰撞声停了大概两三拍，才又继续响起来。极细微极短暂的空拍，只有慕乘清座位两侧的人凝神细听才能注意到。
段檩听懂了准备行动的暗号，偏还要投去一道眼神确认。
慕乘清不得不抬眸回应了他的征询，眼尾半是不耐，半是眼型自带的一股情韵。
段檩瞳孔一缩。
常年覆雪的高山顶，嶙峋黑石中间是段檩冷而深的心湖，此刻却因为慵懒春风似的一眼泛起皱巴的涟涟波纹。
可惜春风动人，却也吝啬，悠悠吹拂只那短短一瞬。
段檩又只能看到慕乘清的侧脸了。他收了收心神，片刻后借口去洗手间离了座。
他高大的身影隐没在包厢门外的数秒后，口若悬河的马总竟然也停了他滔滔不绝的“江湖道义论”。这个唯一说话的人一闭嘴，整个包厢就都安静了下来。
慕乘清停了一个个捻珠子，斜抬起手掌，整条碧玉串就从指尖滚落到了虎口，长长一截在腰腹前荡悠。
“哎，你怎么不喝啊。”马总直直地朝慕乘清望着，酡红的肤色让颧骨显得更加高耸了，颧骨之上的眼睛也就显得更加小了，“多不够意思，咋俩走一个？”
其实他这话的音调放得挺柔，不像强迫，像在和自己的小情儿调笑，但不妨碍话本身沾了点性骚扰。
见慕乘清没动，马总眯起了眼，“怎么？你们君澜不想买我们的专利了？喝一杯，我们还有的谈，不喝么？免谈！”
慕乘清终于抬起了头，露出的下颌连着一点颈子白腻腻的。
顶上巨大的吊灯最外层一圈光带为桌边的各位都镀上了一层暖白光，但唯有慕乘清看起来和众人不一样。
像博物馆罩在玻璃罩子里的白釉瓷瓶，被顶灯打着暖光，既不掩釉色的白，又突出釉面的匀称，想让人上手摸摸，感受下是不是真像看到的那样滑。
马总端着酒杯站起来，前倾的头像防抖的鸡头一样，眼珠子更是转都不转，衬得他小眼珠子中心的慕乘清像一颗白得耀眼的星子。
“小慕啊，脾气还挺大。那我亲自来敬你一杯怎么样？”马总说着，竟是往慕乘清走来了。
“不了，我酒精过敏。”
“不给面子是不是？”马总偏头努嘴，中年男子的油腻和故作的宠溺模样毒上加毒，“喝一口没事，都是为了合作。增进增进感情，才好继续往下谈不是？”
说着，马总终于在段檩空空的椅子后站定了。他还抽空巡视了一番沉默的众人，对自己的威望十分满意。
殊不知，就算与慕乘清只在合作谈判里见过几面的琪祥员工，也知道谁才是那个真正有威望到让众人此刻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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