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你不是懒得做吗? 。 ...
-
训练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沈砚清从九点开始盯着温时予做视野训练。温时予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探测眼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覆盖了整张“裂谷”地图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操作没问题——单论插眼的速度和精度,他在联盟里能排进前三。但沈砚清不满意的地方从来不是操作。
“第17个眼,慢了0.2秒。”沈砚清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0.2秒也要算?”温时予头都没回。
“0.2秒够对面打野从视野盲区切到你的后排。”
“但我的视野已经覆盖了——”
“覆盖了不等于没有漏洞。”沈砚清翻了一页笔记本,“你插眼的节奏太固定了。每15秒一次,每次的位置也差不多。对面只要看过你的录像,就能算出你下一次插眼的时间和位置,提前绕过去。”
温时予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头,圆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服气:“我的插眼节奏是教练定的,用了两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那是因为对面没有专门针对你。”沈砚清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长空之后,所有人都会研究我们的录像。你的节奏,会被破解。”
温时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顾夜澜坐在对面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好像对这边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着的。
“队长觉得呢?”沈砚清突然把话递过去。
顾夜澜抬起头,一副被点到名的表情:“啊?什么?”
“温时予的插眼节奏。”
顾夜澜看了一眼温时予,又看了一眼沈砚清,把手机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时予的节奏确实太固定了。”他说,语气比沈砚清随意得多,但意思是一样的,“去年打长空的时候,林远舟就差直接把他的眼位画出来了。”
温时予的肩膀垮了一下。“那你们说怎么办?换节奏?我练了两年才练到这个速度,换了节奏至少慢三成。”
“慢三成也比被人算死强。”顾夜澜说。
“你说得轻巧——”温时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说得轻巧?”顾夜澜站起来,走到温时予身后,一只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你看这个位置,你每次打裂谷都在这里插眼,每次都是第13秒。林远舟闭着眼睛都知道这里什么时候有眼、什么时候没眼。你这不是在插眼,你是在给对面报点。”
温时予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害羞,是急的。“那我换哪里?”
“这里。”沈砚清接过话,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往左移动两个身位,视野覆盖的面积差不多,但不在对面的常规扫描路线上。”
“还有这里。”顾夜澜也指着屏幕上另一个点,“这个位置你从来不插,但你看这条路线——对面打野最喜欢从这里绕。一个眼就能废掉他三分之一的路线。”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温时予身后,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温时予的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像个看网球比赛的观众。“你们两个……能不能一个一个来?”
“不能。”沈砚清和顾夜澜同时说。
温时予闭嘴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温时予在沈砚清和顾夜澜的双重夹击下改了整整三套插眼路线。每一套都被两个人拆解得体无完肤——沈砚清从数据分析的角度指出问题,顾夜澜从实战经验的角度补充漏洞。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个负责拆,一个负责补,中间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你们俩平时吵架的时候怎么没这么默契?”温时予有气无力地吐槽。
“我们不吵架。”沈砚清说。
“对,我们只交流。”顾夜澜说。
“昨天差点打起来叫交流?”
“那是战术讨论。”沈砚清面不改色。
温时予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挣扎。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时予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动。顾夜澜把一盘红烧肉推到他面前,他连手都懒得伸。顾夜澜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吃。”
温时予抬起头,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着顾夜澜。“队长——”
“别废话,吃。”
温时予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耳朵尖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急。
沈砚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说,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江辞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扒饭,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但沈砚清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的训练是团战模拟。沈砚清站在战术板前,把上午的视野训练成果融入到整体战术里。顾夜澜坐在第一排,手里转着一支笔,时不时插一句嘴。
“这里,温时予插眼之后,江辞从侧面绕过去。”沈砚清在战术板上画了一条线。
“不对。”顾夜澜的笔停了,“江辞绕的时候,对面打野会从这边过来。温时予的眼看不到那个位置。”
沈砚清看了一眼战术板,沉默了两秒。“你说得对。”他拿起板擦把那条线擦掉,重新画了一条,“这样呢?”
顾夜澜歪着头看了看。“可以。但江辞的路线长了三秒。”
“三秒够对面反应吗?”
“不够。”江辞从角落里开口,“我可以在两秒半内走完。”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在战术板上标注了时间。顾夜澜点了点头,温时予举手表示明白。五个人在训练室里坐了四个小时,把三套战术各跑了五遍。每一遍之后沈砚清都会喊停,指出问题,调整细节,然后重新来。顾夜澜在旁边补充——有些问题沈砚清从数据角度看不到,但他从实战角度一眼就能揪出来。
“沈砚清,你这个点位理论上是好的,但实战中对面不会站在那里等你打。”顾夜澜指着屏幕上的一处狙击点。
“那他们会站在哪里?”
“往右两个身位。长空的狙击手有个习惯,喜欢往右边靠,因为他的左手边是墙,右边是开阔地——他觉得右边更安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跟他打了三场,每一场他都往右边靠。”顾夜澜的语气很随意,“你的数据不会告诉你这种习惯,但我会。”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在战术板上加了一行注释。“以后这些信息,你早点说。”
“你也没问啊。”
“我以为你会主动说。”
“我以为你的数据什么都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时予在旁边屏住呼吸,以为又要吵起来了。但沈砚清先移开了目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算你狠”的表情。
“下次先说。”
“行。”
温时予松了口气。
晚上八点,训练结束。温时予瘫在椅子上不想动,顾夜澜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走,吃饭。”
“不吃了,累死了。”
“不吃晚饭你晚上会饿。”
“那就饿着。”
顾夜澜没再说话,直接拽着他的后领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温时予被勒得直咳嗽,手舞足蹈地挣扎:“队长!队长!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顾夜澜松了手。温时予揉着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乖乖跟着他走了。食堂里人不多,几个二队的队员在角落里吃饭,看到顾夜澜和温时予进来,礼貌地点了点头。顾夜澜随便回应了一下,端着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
温时予坐他对面,低头扒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顾夜澜。“队长。”
“嗯。”
“你今天的战术补充——那些对面选手的习惯,你是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打比赛的时候。”
“你都记得?”
“大部分。”
“那你怎么不早说?”温时予皱眉,“这些信息如果早点给沈砚清,我们的战术可以更早优化——”
“他没问。”顾夜澜夹了一块排骨,“而且他的数据已经够强了。我的信息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但你今天说的那几个点位,他的数据里确实没有——”
“那是因为他看的是全局数据,我看的是个人。”顾夜澜放下筷子,看着温时予,“沈砚清这个人,什么都想用数据说话。但有些东西数据给不了——比如对面选手的习惯,比如临场的感觉,比如直觉。这些东西我说给他,他也信,但他不会主动来要。因为他觉得数据够了。”
“那你就主动给啊。”
顾夜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笑,是一种很淡的、有点无奈的笑。“你以为我没给过?去年我就给过。但他那时候刚升上一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到,我说什么他都点头,转头还是按自己的来。”
“那今年呢?”
“今年不一样。”顾夜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今年他主动让我看了。”
温时予沉默了一会儿。“队长。”
“嗯。”
“你跟沈砚清——你们俩是不是其实挺合得来的?”
顾夜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看起来总在吵架,但其实配合得很好。今天上午训练的时候,你俩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说出来的话就像一个人想的一样。一个从数据角度拆,一个从实战角度补,中间连商量都不用商量。”
顾夜澜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是因为他脑子好使。”他说,“跟一个脑子好使的人配合,不需要商量。”
“那你跟他吵什么?”
“他没跟你说?”顾夜澜放下水杯,“他觉得我太懒,我觉得他太较真。他觉得我应该多给数据,我觉得他应该多信直觉。谁也不服谁——但方向是一样的。”
“什么方向?”
“赢。”顾夜澜说,“都想赢。只是方法不一样。”
温时予看着他,忽然笑了。酒窝很深。
“你笑什么?”顾夜澜皱眉。
“没什么。”温时予低下头继续吃饭,“就是觉得——队长你其实挺厉害的。”
“废话。”
“不是那种厉害的厉害。”温时予抬起头,眼睛很亮,“是那种——明明有自己的方法,但愿意配合别人的方法。这比什么都厉害。”
顾夜澜的手停了一下。他盯着温时予看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
“……吃你的饭。”
“哦。”温时予乖乖低头扒饭。
但顾夜澜没看到的是,温时予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的酒窝更深了。
晚上十点半,训练室里只剩下沈砚清和顾夜澜。江辞今天难得早走,说是手有点酸,被沈砚清赶回去休息了。温时予也走了,走的时候还打着哈欠。
沈砚清在战术板上写明天的计划,顾夜澜坐在旁边看手机——这次是真的在看,屏幕上是一条条比赛数据。
“你今天的补充很有用。”沈砚清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顾夜澜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你每次说陈述事实的时候就是在夸人。”
沈砚清没接话,继续在战术板上写。安静了一会儿,顾夜澜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沈砚清。”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懒了?”
沈砚清的笔停了一下。“是。”
“我就知道。”顾夜澜笑了一声,“你觉得我应该多做数据分析,而不是靠直觉和记忆。”
“你的直觉和记忆很强。”沈砚清转过身,看着他,“但数据能让你的直觉更准。你靠记忆记住的对线习惯,数据可以量化。你靠感觉判断的走位规律,数据可以验证。你不是不需要数据——你是懒得做。”
顾夜澜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懒得做。”
“为什么?”
“因为以前做了也没用。”顾夜澜的语气很平淡,“前两年,队里的配置不够。就算我把数据做得再细,战术安排得再好,到了场上也打不出来。所以我就懒得做了——反正做了也是白做。”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顾夜澜看着沈砚清,“现在有你在。你的数据加上我的经验,能打出来。”
沈砚清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回去继续写战术板,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以后你的信息,提前给我。”他说,“不要等训练的时候才说。”
“行。”
“还有——”
“什么?”
沈砚清转过身,看着顾夜澜。训练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你以前做了没用的事,现在可以捡起来了。”
顾夜澜愣了一下。
“你记了那么多对线习惯、走位规律、选手偏好——这些不是没用的东西。”沈砚清说,“只是以前没人能用上。现在有人了。”
顾夜澜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玩世不恭,不是无奈,是一种很纯粹的、被理解之后的笑。
“操。”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江辞似的。”
“哪里像?”
“都他妈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砚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转回去,把战术板上的最后一行字擦掉,重新写了一句——“队长信息整合:明日专项会议。”
顾夜澜站在他身后,看到那行字,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砚清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沈砚清。”
“嗯。”
“今年——能走多远?”
沈砚清没有回头。“你心里有答案。”
“我想听你说。”
沈砚清放下笔,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在训练室的灯光下相遇——一个是温和的、精准的、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一个是随意的、松弛的、像一把被用了很久的老枪。
“最远。”沈砚清说。
顾夜澜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就最远。”
顾夜澜走后,沈砚清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有一种感觉——像是一台一直在空转的机器,终于挂上了档。
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顾夜澜发来的,是一份文件。他点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据,全是长空战队每个选手的习惯、偏好、走位规律。从去年到今年,每一场比赛都被标注了时间戳,每一条信息都被分类整理。不是“做了也没用”的东西——是一件做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人知道的东西。
沈砚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不是懒得做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不是说可以捡起来了吗?”
沈砚清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他没有再回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走出训练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经过顾夜澜房间的时候,门缝下面透着一线光。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顾夜澜今天站在温时予身后指屏幕的样子,说“你没问啊”时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还有那句“你不是说可以捡起来了吗”。
他翻了个身。
这个队长,好像比他想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