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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吵架就值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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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沈砚清站在战术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把昨天比赛的回放一帧一帧地拆开。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对。
“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帧画面,“第8分钟,江辞,你的走位偏了。”
江辞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没偏。”
“偏了。”沈砚清把画面倒回去,重新播放,“你看这条线,你应该贴墙走,但你往外多走了两步。如果对面狙击手反应再快0.2秒,你就死了。”
“他没死。”江辞说。
“没死不代表没错。”
“结果是对的。”
“过程是错的。”
江辞的下颌线绷紧了。他没有说话,但整个训练室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温时予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用眼神疯狂地向顾夜澜求救。顾夜澜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但没有插嘴。
沈砚清继续往下讲。第12分钟,第15分钟,第21分钟——每一个时间点,他都能找出江辞的问题。走位不够精细,技能释放时机有偏差,资源抢夺的时候贪了半步。每一句话都不重,但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江辞身上。
江辞一开始还反驳,后来不说话了。他只是坐在那里,表情越来越冷,冷到温时予开始偷偷往顾夜澜那边挪椅子。
“最后这波团战。”沈砚清把画面定格在第28分钟,“你冲进去的时候,温时予的护盾还有三秒CD。你应该等他。”
“等不了。”江辞的声音很硬,“等三秒,他们的输出位就跑了。”
“跑了可以再追。”
“追不上。”
“你怎么知道追不上?”
“我就是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沈砚清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江辞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刀。训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行。”沈砚清把记号笔放在桌上,“那你说,应该怎么打?”
“我已经打了。”江辞站起来,“结果是我们赢了。”
“赢了不代表没有错误。”
“你他妈能不能别每次都揪着不放?”
这句话砸出来的时候,温时予的椅子发出了“嘎”的一声——他往后缩了一下。顾夜澜的表情也变了,坐直了身体。
沈砚清看着江辞,表情没变:“复盘就是揪着不放?”
“复盘是找问题,不是找茬。”江辞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从第一分钟说到最后一分钟,每一句话都在说我的问题。别人的问题呢?温时予的视野,队长的支援,你自己的站位——你看了吗?”
“我会讲到。”
“那你为什么先从我开始?”
“因为你的问题最多。”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江辞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沈砚清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冷的,硬的,像一扇关上的门。
“行。”他说,“我的问题最多。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复盘。”
他转身就走。
“江辞。”沈砚清叫住他。
江辞没停。
“江辞!”沈砚清的声音大了几分。
江辞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砚清,你什么都想控制——走位,技能,资源,甚至连我怎么打都要管。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的棋子。”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整个训练室都在震。
温时予缩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门又看看沈砚清。顾夜澜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他。”顾夜澜站起来。
“别去。”沈砚清说。
顾夜澜看着他:“你说什么?”
“别去。”沈砚清转过身,拿起记号笔,继续在战术板上写东西,“让他冷静。”
“你这样——”
“我说了别去。”沈砚清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夜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重新坐回去,骂了一句:“操。”
温时予小声说:“那……复盘还继续吗?”
“继续。”沈砚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下来讲你的视野问题。”
温时予张了张嘴,看了看顾夜澜。顾夜澜朝他摇了摇头。
复盘继续了四十分钟。沈砚清把每个人的问题都讲了一遍,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冷静、精准、不带任何情绪。但温时予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几次飘向门口。
复盘结束后,沈砚清收起战术板,说了句“今天到这”,就回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经过江辞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沈砚清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江辞不在房间里。
他跑了三个地方——食堂、天台、健身房,都没有。最后在训练室旁边的器材室里找到了他。门半开着,里面没开灯。江辞坐在墙角的地上,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器材室里堆满了旧的键盘、鼠标、显示器,还有几个坏掉的训练机器人。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很闷。
沈砚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在这干什么?”
江辞没有抬头:“透气。”
“器材室没有窗户。”
“那就是清净。”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上很冷,水泥地,有一层灰。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刚才说我什么都想控制。”沈砚清先开口。
江辞没说话。
“你说得对。”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是想控制。”沈砚清的声音很轻,“走位、技能、资源、战术——我都想控制。因为这些东西失控了,就会输。去年总决赛第23分钟,就是因为失控了。”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江辞抬起头,看着他。器材室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刚好照在沈砚清的侧脸上。
“所以你才揪着我的问题不放?”江辞问。
“你的问题最少,但最关键。”沈砚清说,“温时予的视野错了,可以补救。队长的支援慢了,可以扛住。但你错了,就是输了。”
江辞愣了一下。
“你说我问题最多——”
“是假的。”沈砚清的语气很平淡,“你的问题最少。但我说你问题最多,你才会生气。你生气了,才会记住。”
江辞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他妈——”他骂了一声,“你是故意的?”
“嗯。”
“你故意气我?”
“嗯。”
“操!”江辞站起来,“沈砚清你脑子有病吧?!”
沈砚清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效就行。”
“有效个屁!”江辞的声音在器材室里回荡,“你他妈就不能好好说?非要吵架?”
“好好说你记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记不住?”
“因为你上次就没记住。”
“哪次?”
“三周前,同样的走位问题。我好好说了,你点了头,转头就忘了。”
江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去年的事你记得很清楚。”沈砚清说,“去年总决赛第23分钟,你记得。老队长退役那天晚上,你记得。你记得的事情,都是带着情绪的。所以——我让你生气,你才能记住。”
器材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压低了,“你为了让我记住一个走位问题,故意跟我吵架?”
“嗯。”
“你是不是有病?”
“你已经问过了。”
江辞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在器材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沈砚清。
“你下次再这样,我揍你。”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江辞盯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忍笑。
“操。”他骂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砚清。”
“嗯。”
“我的走位——下次会注意。”
“嗯。”
“但你要是再用这种方式,我真的揍你。”
“好。”
江辞走了。
沈砚清站在器材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胎记又在发烫了。最近越来越频繁——每次和江辞有关的时候,它就会烫。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江辞会记住的。
晚上十一点,沈砚清在训练室里改战术板。门被推开了,江辞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沈砚清桌上。
“给你的。”
沈砚清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江辞。
“你不是生气了吗?”
“气过了。”
“这么快?”
“我气性没那么大。”
沈砚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叶是他常喝的那种。
“你还记得三周前的走位问题吗?”他问。
江辞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
“记得。”他说,没有回头。
沈砚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那吵架就值了。”
“闭嘴。”
训练室的灯亮到很晚。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再提下午的事。但温时予路过训练室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听到里面偶尔传出来的键盘声,还有一句——
“沈砚清,你的茶凉了。”
“帮我热一下。”
“你自己不会热?”
“你在旁边。”
“操。”
然后是脚步声,茶杯碰撞的声音,热水倒进杯子的声音。
温时予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顾夜澜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顾夜澜靠在床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温时予说,“就是觉得——他们两个,挺好的。”
顾夜澜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嗯。”他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