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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在想的时候,我会等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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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沈砚清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江辞的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江辞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像话:“沈砚清,我发烧了。”
沈砚清到江辞房间的时候,门没锁。推门进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很暗。江辞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头发乱糟糟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江辞的额头。烫的,很烫。江辞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一下,没有睁眼:“别摸。”
“量体温了吗?”
“没有。”
“吃药了吗?”
“没有。”
“喝水了吗?”
“喝了。”
沈砚清看了一眼那杯凉透的水,没说话。他转身去翻江辞的抽屉——没有药。又去翻他的书包——也没有。最后在洗漱台的镜柜里找到了一盒过期的感冒药,看了一眼保质期,扔进了垃圾桶。
“我去买药。”他说。
“不用。”江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睡一觉就好了。”
“三十八度五睡一觉好不了。”
“你怎么知道三十八度五?”
“摸的。”
江辞不说话了。沈砚清站在床边看着他,少年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有点干,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平时那个冷着脸、见人就怼的江辞不见了,缩在被子里像一个普通的、会生病的十七岁少年。
“我很快回来。”沈砚清说。
“沈砚清。”江辞叫住他,声音很轻,“别告诉队长。”
“为什么?”
“不想让他们知道。”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江辞的脾气——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不是逞强,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愿意被任何人担心的倔强。
“好。”他说,转身出了门。
药店在基地对面,走路五分钟。沈砚清买了退烧药、体温计和一盒电解质冲剂,回来的时候又在食堂顺了一碗白粥。食堂阿姨还没上班,粥是保温桶里剩的,不太热了,但还能喝。
他推门回到江辞房间的时候,江辞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被子裹到下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皱了一下眉:“粥就不用了吧。”
“喝。”
“不饿。”
“不饿也喝。”沈砚清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体温计的包装,“量一下体温。”
江辞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眼睛半闭着。沈砚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他量体温。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和江辞有些重的呼吸声。
五分钟后,体温计响了。三十八度七。
“比刚才高了。”沈砚清把体温计收起来,拆开退烧药的包装,抠出两粒,连同那杯凉透的水一起递过去。江辞看了他一眼,把药吃了,又把那杯水喝完。
“粥。”沈砚清指了指床头柜。
“等会儿。”
“现在喝。”
“你真烦。”江辞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过去把粥端起来了。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凉的。”
“食堂只剩凉的了。”
“那你不会热一下?”
“你不会将就一下?”
江辞瞪了他一眼,沈砚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江辞先移开目光,低头把粥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重新缩进被子里,背对着沈砚清。
“你可以走了。”声音闷闷的。
“不走。”
“我不用人陪。”
“我知道。”沈砚清靠在椅背上,“我坐一会儿就走。”
江辞没有再说话。沈砚清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很白,脊柱的线条隐约可见。少年的身体还在长,骨架已经张开了,但还不够厚实。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候江辞比现在更瘦,更小,浑身是伤地站在青训营门口的雨棚下。他问“你能教我”,沈砚清说“可以”。从那天起,他们就一直在一起。训练的时候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在一起,复盘的时候在一起。江辞生病的时候,也是他陪着。第一次是青训营第二个月,江辞发了高烧,硬撑着不肯说,训练的时候晕倒在键盘上。是沈砚清把他背到医务室的。江辞醒来的时候看到沈砚清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别人”。
和今天一模一样。
“沈砚清。”江辞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有刚才那么闷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第一次发烧的事。”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青训营那次?”
“嗯。”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本来就是。”
沈砚清没有接话。江辞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半睁着,烧还没退,眼眶有点红,但目光还是那种冷冷的、硬硬的样子。
“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江辞问。
“什么?”
“青训营。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清看着他。“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站在雨棚下的时候,眼神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江辞愣了一下。
“我不喜欢那种眼神。”沈砚清说,“所以想帮你。”
“就这个?”
“就这个。”
江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别过头去。“操,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感人的。”
“你不是那种人。”
“什么?”
“你不是那种需要感人答案的人。”沈砚清的语气很平淡,“你需要的是实话。”
江辞没有说话。房间里又安静了。过了很久,江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很轻:“沈砚清。”
“嗯。”
“你这三年——为什么一直帮我?”
沈砚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辞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想起了很多事。青训营的第一次训练赛,江辞一个人冲进对面五个人的包围圈,杀了三个,死了。复盘的时候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他一声不吭,但出了训练室,在走廊里踢了一脚墙。沈砚清站在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升上一队的第一场比赛,江辞紧张到手指发抖,但上了场之后,打得比谁都疯。赛后沈砚清问他紧张不紧张,他说不紧张,但沈砚清看到他在休息室里喝了两瓶水。
去年总决赛第23分钟,江辞冲进去的时候喊了一声“沈砚清”。不是求救,是通知——通知他,我要冲了,你跟上。
沈砚清跟上了。但那一局还是输了。
“因为你值得。”沈砚清说。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
“你值得。”沈砚清重复了一遍,“从第一天在雨棚下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值得。”
江辞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但沈砚清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这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肉麻。”
“那你转过来。”
“不转。”
“为什么?”
“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脸。”
“为什么?”
“因为——”江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很丑。”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只有江辞能看到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着。
“不丑。”他说。
“你都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时候都不丑。”
江辞猛地翻过身来,瞪着他。脸确实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眼睛也红,但目光还是冷的,冷的里面藏着一层薄薄的、快要藏不住的东西。
“沈砚清你是不是有病?”
“你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
“那你为什么——”江辞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下去。他盯着沈砚清看了很久,然后别过头去,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让人误会。”
沈砚清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误会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江辞没有回答。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床边。江辞没有看他,侧着脸,下巴埋在被子里。沈砚清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但江辞没有躲。
“误会我喜欢你?”沈砚清说。
江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砚清。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砚清能看到江辞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还有那层薄薄的、快要藏不住的东西。
“你是不是——”江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是不是在逗我?”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江辞的额头上移开,垂在身侧。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沈砚清最终说。
“不知道?”
“嗯。”沈砚清坐回椅子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生病的样子。”沈砚清的语气很平静,“你刚才说别告诉队长,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觉得应该瞒着他们——是因为我也不想让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江辞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沈砚清说,“就是不想。”
江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和的、沈砚清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沈砚清。”他说。
“嗯。”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当然。”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没有人什么都知道。”
江辞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烧还没退,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
“那你什么时候能知道?”他问,声音闷在被子里。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嗯。”
江辞笑了一声,闭上眼睛。“那你慢慢想。”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想好了告诉我。”
沈砚清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辞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嘴唇也不那么干了。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下巴和半张脸。睡着的江辞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所有的冷硬都被睡眠磨平了,露出底下那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沈砚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手指碰到江辞后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皮肤很烫,但很柔软。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沈砚清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线慢慢地移动,从地板到床边,从床边到江辞的枕头上。
他想起了江辞刚才的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让人误会。”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三年前在雨棚下,江辞问他“你能教我”,他说“可以”。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不是喜欢——是更早的东西,更深的东西。是一种直觉,像江辞在赛场上的直觉一样——说不清楚,但就是知道。
但他没有答案。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什么都想控制,什么都想算到——唯独这件事,他算不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别人看到江辞现在的样子。不想让顾夜澜看到,不想让温时予看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蜷缩在被子里、发烧烧得眼眶发红的江辞,只应该他一个人看到。
这个念头很自私,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夜澜发来的消息:“时予说江辞没来训练,怎么了?”
沈砚清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江辞,打字回复:“发烧了,我看着他。”
“严重吗?”
“不严重,吃了药在睡。”
“行,今天的训练让他休息。”
“嗯。”
他放下手机,重新靠在椅背上。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江辞的耳朵上。右耳,戴着那颗黑色耳钉。耳钉的金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亮。沈砚清盯着那颗耳钉看了很久。那是江辞入队那天戴上的,三年了,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他说是幸运物,但沈砚清觉得不只是幸运物——是一种标记,一种“我是谁”的标记。江辞不需要别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一颗耳钉就够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耳钉。金属的触感,凉的。江辞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沈砚清收回手,闭上眼睛。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个上午。江辞睡了四个小时,他就在旁边坐了四个小时。中间换了两次额头上的毛巾,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八,退了一点。给江辞喂了一次水,他半梦半醒地喝了,又睡过去。
十一点的时候,江辞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沈砚清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你没走?”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早上好多了。
“没走。”
“一直坐着?”
“嗯。”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累?”
“不累。”
“骗人。”
“有点。”
江辞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一会儿。”
沈砚清看着他。
“别想多了。”江辞别过头去,“就是让你躺一会儿。你那个椅子坐着能舒服?”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江辞旁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被子只有一床,江辞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被子里很暖,有江辞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洗衣液的味道。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沈砚清侧过头看着江辞。少年的侧脸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睫毛的弧度。江辞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是那种刻意的、故作轻松的冷。
“不知道。”沈砚清说。
“你能不能别老说不知道?”
“那你想听什么?”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算了,你慢慢想。”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砚清,“不急。”
沈砚清看着他的后背。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他想起刚才碰那里的触感——很烫,很柔软。
“江辞。”他说。
“嗯。”
“如果我永远想不好呢?”
江辞的肩膀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那就等。”
“等多久?”
“等你。”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江辞的后颈。江辞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沈砚清的手指顺着后颈的线条往上,停在耳后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沈砚清。”江辞的声音有点不稳。
“嗯。”
“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
“你又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江辞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叠在一起。江辞的眼睛很亮,烧还没完全退,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很认真——一种很少见的、不冷也不硬的认真。
“那你知不知道——”江辞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秘密,“你在想的时候,我会等你。”
沈砚清看着他。心脏跳了一下,很重,重到他觉得江辞一定能听到。
“好。”他说。
江辞看着他,然后慢慢地笑了。又是那种笑——很轻的、很柔和的、只有沈砚清能看到的笑。
“行。”他说,闭上眼睛,“那我睡了。”
“嗯。”
“你别走。”
“不走。”
江辞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沈砚清躺在旁边,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江辞的眉毛上、鼻梁上、嘴唇上。他的五官在睡着的时候变得很柔和,所有冷硬的棱角都被睡眠磨平了。
沈砚清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辞的眉毛。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到眼角,到颧骨,到嘴角。停在嘴角的时候,江辞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
沈砚清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他躺在江辞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叠着呼吸。心跳还是很快,但他没有去算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算不到。有些东西不需要算。
他闭上眼睛,在江辞平稳的呼吸声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