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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副对联里的哲学     ( ...

  •   (一)
      第二天,三人来得比昨天还早。
      可推开对联坊的门,里头已是满座。
      风洗语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嘀咕:“过年吗?发红包吗?”
      李墨跟在后头,淡淡道:“鬼本来就不用睡。”
      “那为什么作梦还阳?”
      “梦是梦,睡是睡。两回事。”
      风洗语挠挠头,没太听懂,但也懒得再问。他四下扫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前排靠边的位置,那个长痘痘的女孩子正端坐在那,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喂!”他喊了一声。
      那女孩抬起头,见是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喂什么喂,我没名字吗?”
      风洗语挤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那你叫什么?”
      “我叫田甜。”女孩白了他一眼,“第一个稻田的田,第二个甜蜜的甜。”
      “田甜……”风洗语念了一遍,沉默了一下。
      田甜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好听的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怎料风洗语一脸认真的问:
      “你什么时候死?是怎么死的?”
      田甜的脸瞬间黑了。
      她瞪着他,眼睛里的火苗蹭蹭往上窜:“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别说!”
      风洗语一脸无辜:“我是人吗?我哪里像个人了?”
      田甜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们确实是鬼,问一个鬼“怎么死的”,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她狠狠剜了风洗语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风洗语挠挠头,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好讪讪地蹲在那里,眼巴巴望着门口。
      (二)
      不多时,白发老者拄着竹杖进来了。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众学子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老者在正中矮几后坐下,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今日不讲对联,讲对联。”
      众人一愣。不讲对联,讲对联?
      老者微微一笑:“昨日让你们对句,今日换一换——老夫出一副联,你们来解。解的不是字面意思,是字里的意思。”
      他提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无所有,无势无患无凶险
      大智若愚,智生智时智人和
      写完,他把笔搁下,抬起头。
      “谁来解?”
      屋子里静了片刻。
      有人举手:“学生愿试。”
      老者点点头。那学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一无所有——便是全部都没有。无势,没有权势;无患,没有祸患;无凶险,没有凶险。大智若愚——聪明人装糊涂。智生,懂得生活;智时,懂得把握时机;智人和,懂得与人相处。这联的意思,大约是劝人淡泊名利,做个安分守己的聪明人。”
      他说完,望向老者。
      老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望向其他人:“还有谁要解?”
      又一个站起来:“学生以为,不止如此。”
      “哦?”
      那学子指着上联:“一无所有,表面是什么都没有。可换个角度想——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什么都不会失去。无势,既是无优势,也是无劣势;无患,既是无病患,也是无忧患;无凶险,既是无凶也无险,也是无凶却仍有险。”
      他顿了顿,又指下联:“大智若愚,表面是聪明人装傻。可更深一层——当一个人的认知超越了别人,别人看他,便觉得他蠢。反过来,自大的人,自作聪明的人,在旁人眼里,也跟蠢人没什么分别。”
      “智生,不只是懂生活,更是懂生产。智时,不只是懂利用时间,更是懂把握时机。智人和,不只是懂与人相处,更是——懂人,方能和。”
      他说完,躬身一礼,退回座位。
      老者眼中露出些许赞赏,却仍没有点评。
      “还有谁?”
      (三)
      古朝阳站起来。
      他走到前面,对着那副联端详良久,缓缓开口:
      “学生斗胆,再解一层。”
      老者点点头。
      古朝阳指着那上联:
      “一无所有——这四个字,看似是‘没有’,实则是‘有’。”
      “怎么说?”有人问。
      古朝阳道:“因为‘无’,所以‘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什么都可以有。无势,便无势之累;无患,便无患之忧;无凶险,便无凶险之惧。这‘无’字,反而是最大的‘有’。”
      他顿了顿,又指下联:
      “大智若愚——这四个字,看似是‘藏’,实则是‘显’。”
      “又怎么说?”
      “大智者,不藏拙,而是无拙可藏。他的认知超越了旁人,旁人看他行事,只觉得莫名其妙,便说他蠢。可这‘蠢’字,恰恰是他智慧的证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智生——懂生活,更要懂创造。日子不是等来的,是过出来的。智时——懂时机,更要懂把握。时机稍纵即逝,抓住了是命,抓不住也是命。智人和——懂人,方能和。人和不是忍出来的,是懂出来的,相互了解,并相互理解,才能和。”
      “上联是体:讲的是无的力量。通过归零、去势、除患,达到一种绝对的自由和绝对的安全。下联是用:讲的是有的智慧。通过藏拙、待时、求和,实现一种高效的演化以及和谐的共生。一言以蔽之:上联教你如何不被世界改变(守道);下联教你如何温柔地改变世界(行道)。上下联循环相生,互为因果。”
      他说完了,退回座位。
      屋子里静了片刻,继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老者望着古朝阳,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还有吗?”
      (四)
      角落里,忽然有个声音响起。
      “学生……学生有一问。”
      众人望去,是个面生的年轻鬼魂,坐在最后一排,神色拘谨。
      老者点点头:“问。”
      那年轻鬼魂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学生想问……这样养魂,要养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投胎?”
      屋子里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想过,只是没人敢问。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投胎,需要悟道。”
      “悟道?”
      “灵台来,生门开。”老者一字一顿,“入了生门,便可投胎。”
      那年轻鬼魂眼睛亮了一下:“那要怎样才能悟道?”
      老者望着他,目光悠远。
      “你问的是‘怎样’,可答案却在‘何时’。”
      年轻鬼魂愣住了。
      老者继续说:“悟道这件事,没有人能告诉你‘怎样’做。因为悟了就是悟了,没悟就是没悟。你问‘何时’,老夫只能告诉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老者望着满屋的学子,声音苍老而平静,“看各人的悟性,看各人的机缘。有人三年五载便悟了,有人百年千年还在熬。有人日日苦思,终不得其门而入;有人无心一瞥,忽然便灵台清明。”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这便是阴间。比阳间累,比阳间苦,可也比阳间多一份盼头。”
      那年轻鬼魂呆呆地站着,半晌,慢慢坐了回去。
      (五)
      下课之后,众人陆续散去。
      风洗语凑到古朝阳身边,压低声音问:“朝阳哥,你听懂了吗?悟道是什么意思?”
      古朝阳望着窗外茫茫的雾气,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就是明白自己是谁吧。”
      “自己是谁?”风洗语挠头,“这还用明白?我是风洗语啊。”
      古朝阳笑了笑:“你是风洗语,可风洗语是谁?”
      风洗语被他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个穷书生,想说自己借光读书送了命,想说自己现在是个鬼——可这些,哪个能回答“风洗语是谁”?
      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反正不是人。”
      古朝阳笑了。
      李墨在一旁,忽然开口:“我生前觉得,我就是李墨,李家独子,要什么有什么。死后才知道,那个李墨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现在这个李墨是谁,我也不知道。”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雾气里隐隐约约传来吟诵声:
      “一无所有,无势无患无凶险……”
      是田甜的声音。
      风洗语顺着声音望去,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对着那副联发呆。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你什么时候死的”,不由得有点心虚。
      “我去道个歉。”他说。
      古朝阳和李墨对视一眼,笑了笑,先走了。
      (六)
      风洗语磨磨蹭蹭走到田甜身边,在她旁边蹲下来。
      田甜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风洗语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个……我刚才不是故意气你的。”
      田甜还是没理他。
      风洗语挠挠头,又说:“我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小时候借光读书,借到茅厕里,送了命。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跟人说话。”
      田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借光读书,借到茅厕里?”
      风洗语点点头,把自己的故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洞,说到那双眼睛,说到那顿乱棍,田甜的表情渐渐变了。
      最后,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也太蠢了。”
      风洗语没恼,反而松了口气,咧嘴笑了:“对对对,蠢,我承认。”
      田甜望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你是谁?”
      风洗语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没想明白。不过——”
      他指了指远处那副还挂在墙上的联:“那个‘一无所有’,我好像懂了一点。”
      “懂什么?”
      “我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不怕丢。”风洗语挠挠头,“我现在是鬼,穷鬼,笨鬼,不会说话鬼。再差能差到哪儿去?”
      田甜怔了怔,忽然笑了。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啊。”风洗语站起来,拍拍屁股,“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投胎,先活着——不对,先死着呗。”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你那痘痘——阴间也长痘?”
      田甜的脸腾地红了。
      她抓起地上的小石子,朝他砸过去。
      风洗语大笑着跑了。
      (七)
      雾气渐渐浓了。
      田甜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那副联,望着那四个字:
      一无所有。
      她忽然想起生前的事。
      想起那个总是嫌弃她的后母,想起那个从来不管她的父亲,想起那个骗光了她一切的少年。
      想起她病重时,后母说:“治什么治,一个丫头片子,死了省粮食。”
      想起她咽气时,曾经写过的那首诗。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
      可现在想想——
      无势,无患,无凶险。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什么都不会失去。
      她忽然有些懂了。
      远处,雾气里传来风洗语的喊声:
      “田甜——明天见——”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动了动。
      没有回应。
      只是把那副联又念了一遍。
      一无所有。
      大智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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