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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闹婚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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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锣鼓声震天响。
古朝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酒香扑鼻,四周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捏着双筷子,筷子上还夹着块红烧肉。
他知道是还阳了。
古朝阳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轻飘的是魂,沉的是那股凝实的劲儿。那副“镜涵灯树堤”被老者拿去挂在墙上,供后来者瞻仰。如今他的魂魄早已不是初来时那副虚晃晃的模样,而是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敦实、厚重,压得住分量。
此刻古朝阳发现自己居然可以自由活动,夹着那块红烧肉正往嘴里送。
“这是……”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昨晚风洗语说过的话。
“我们魂体已经结实了。还阳的时候,可以进到活人的身子里,想干啥干啥,只要不动得太厉害,那活人自己都不知道。”
古朝阳明白了。他已经进入了某个倒霉的宾客身上,正参加一场喜宴。
他四下打量——这是一处阔气的宅院,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廊柱。正堂上贴着大红的囍字,两旁摆满了贺礼。宾客们个个衣着光鲜,脸上堆着笑,正轮流向主桌敬酒。
主桌上坐着个老头,须发皆白,满脸褶子,笑起来露出几颗孤零零的牙。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胸前别着朵大红花,正搂着个年轻女子,笑得合不拢嘴。
古朝阳数了数——加上新娘子,老头身边围了六个女人,环肥燕瘦,各具风姿。
七十六岁,五房妻妾,还要纳个小的。
古朝阳默默算了算,又看了看那新娘子——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生得确实标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正含情脉脉地望着那老头。
不,是望着老头身上耀眼的金光。
“有意思。”古朝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二)
酒过三巡,有人站起来提议:
“今儿是刘老爷大喜的日子,光喝酒没意思,咱们来对对子如何?”
众人轰然响应。
“对对对!对对子!”
“谁来出题?”
一个酸儒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摇头晃脑道:“在下有一上联,请诸位指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三光日月星。”
众人静了一瞬,继而议论纷纷。
“三光日月星——好出句!”
“日月星,正好三样,对应三光。这可怎么对?”
“四诗风雅颂?”有人试探。
“诗是《诗经》,《风》《雅》《颂》是四诗,可这里只有三样,对不上。”
“四时春夏秋?”又一个说,“可四季分明是春夏秋冬,缺一个冬,不妥不妥。”
“四库经史子?”有人摇头,“经史子集,缺一个集,也不工整。”
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半天,愣是没人能对出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下联。
古朝阳放下酒杯,站起来。
“我来试试。”
众人齐齐扭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古朝阳走到堂中,拱了拱手,朗声道:
“三光日月星——一统上中下。”
(三)
堂上静了一瞬。
继而有人笑出声来。
“一统上中下?这是什么鬼东西?”
“上中下跟日月星有什么关系?”
“这小子哪儿来的?懂不懂对联?”
古朝阳不慌不忙,解释道:“上中下,形成一线方位,每个字中间都有一竖。诸位请看——”
他走到墙边,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粉墙上写下三个字:
上中下。
然后在这三个字中间,自上而下画了一竖。
“这一竖,贯穿上中下,正是一统。”
众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好像……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一个络腮胡子拍案而起,“对对联讲究的是意境!三光日月星,那是天上光明的东西;你这一统上中下,算什么?算方位?风马牛不相及!”
(四)
短暂的沉默后,嗤笑声四起。
“乱弹琴!”
“这叫什么对子?垃圾!”
“敝帚自珍,还当自己是个才子呢!”
那酸儒更是连连摇头:“不通不通。对联讲究的是意境,你这算什么意境?”
古朝阳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他又拿起炭笔,在墙上继续写:
半暗宵鸦影。
众人又是一愣,正当大家都以为这是对句的时候,古朝阳却又在下边加了一句:
双辉朋目明。
写罢,他指着那八个字,不紧不慢地说:
“上联诡异的意境:半明半暗之夜,人类看到一只乌鸦的半边身体。视线中乌鸦的身体又把自己的影子挡了一半。”
“下联直白:朋目明,双目双辉。”
“大家再看字,上联宵鸦影三个字藏了月乌日。下联朋目明三个字藏了两个月,一双眼,一个日一个月。”
“上联阴郁残缺,下联光明圆满。”
众人面面相觑,集体无语。
那酸儒张了张嘴,想挑毛病,却一个字也挑不出来。朋目明——双月双日合成明字,这拆字功夫,比他那“三光日月星”精巧多了。
正尴尬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五)
“让开让开!”
两个年轻人大摇大摆走进院子。一个手里举着根竹竿,竿上挑着一张条幅;另一个同样也是举着根竹竿,竿上也同样有一张条幅。
众人仔细一看,只见左边的条幅上写着:
厨刀翠韭成亲切;
右边的条幅上写着:
币孔弯绳错合同。
古朝阳已经感应到门口那两人,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左边那个,是李墨。
右边那个,是风洗语。
原来他二人还阳之后,发现自己就在这附近。风洗语一抬头,看见那座高门大院,忽然愣住了——那门,那墙,那院子里伸出来的树杈,他太熟悉了。
这就是打死他的那个财主家。
李墨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风洗语深吸一口气,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李墨不语,沉默了一会,然后凑到风洗语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话。
风洗语听完,愣了愣,继而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这主意……”他憋着笑,“损不损?”
李墨一本正经:“哪里损?咱们这是来贺喜的。”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出去,找了两根竹竿,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条白布,李墨挥笔写了两行字,于是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六)
“厨刀翠韭成亲切——”李墨扯开嗓子,大喊一声。
满堂宾客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
风洗语深吸一口气,也扯开嗓子,高喝回应:
“币孔弯绳错合同——”
院子里静了一瞬,继而交头接耳声四起。
“这什么对子?”
“厨刀翠韭?币孔弯绳?什么意思?”
李墨又喊:“谁是厨刀?”
风洗语应声答:“我是厨刀!”
“谁是翠韭?”
风洗语反问:“我是翠韭?”
李墨一拱手:“我是翠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人在搞什么名堂。
李墨又喊:“谁是币孔?”
风洗语答:“我是币孔!”
“谁是弯绳?”
风洗语反问,李墨一挺胸:“我是弯绳!”
“厨刀”对“币孔”,“翠韭”对“弯绳”——刀与孔,韭与绳,亲切与合同,好像对得上,又好像哪儿不对。
可那两人一问一答,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在唱一出双簧。
厅里的人先是愣住,继而有人偷笑,有人皱眉,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刘老爷更是脸色铁青。
他旁边的新娘子也愣住了,脸上的脂粉都盖不住那忽然上涌的血色。
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两个人是哪儿来的疯子?给我轰出去!”
刘老爷混身发抖,狠狠往桌子一拍。
几个家丁抄起棍子,朝门外冲去。
李墨和风洗语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家丁们追出去,可那两人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七)
古朝阳趁乱溜了出来。
他在巷子口找到李墨和风洗语时,两人正蹲在墙根底下,笑得直不起腰。
风洗语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捶墙:“你看见他那张脸没有?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墨也笑得眼角泪花直打转。
“厨刀翠韭成亲切——”风洗语学着李墨的腔调,“我是厨刀!我是币孔!”
“我是翠韭!我是弯绳!”李墨接道。
两人又笑成一团。
“厨刀翠韭成亲切——”古朝阳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李墨笑道:“厨刀切翠韭,韭是软的,刀是硬的,一软一硬厨房里碰上了,可不是成亲也成‘切’?”
“那币孔弯绳错合同呢?”
风洗语抢着答:“铜钱中间的方孔,拿弯了的绳子穿进去,歪歪扭扭的,可不就是‘错合同’?”
古朝阳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们这是……骂人呢?”
李墨和风洗语对视一眼,齐声道:“骂谁了?我们是对对子!”
三人在巷子里笑了很久。
(八)
笑够了,风洗语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是恨他。”他说,“打我的是护院,又不是他。估计他也不是真的要我死。”
李墨望着他,没说话。
风洗语又说:“可我就是想气气他。七十六了还纳小妾,也不嫌害臊。”
古朝阳望着远处那座高门大院,忽然说:“你那对子,他未必看得懂。”
“看不懂更好。”风洗语咧嘴一笑,“反正我出了气。”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笑够了,风洗语靠着墙,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阳间的天,比阴间亮堂多了。
“李墨。”他忽然说。
“嗯?”
“谢谢。”
李墨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我谢你,是你谢我?”
风洗语转过头,望着他,认真地说:“你帮我出了这口气。”
李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我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这件,算一件。”
古朝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该回去了。再待下去,天黑了不好走。”
“回去?”李墨问,“回哪儿?”
风洗语指了指天上——不对,是地下。
“回咱们该回的地方。”
三人并肩走出胡同。
身后,那财主家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