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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烟锁池塘柳,镜涵灯树堤     ( ...

  •   (一)
      这一日,对联坊里座无虚席。
      白发老者拄着竹杖,缓缓走进来,在正中的矮几后坐下。他环顾一圈,见众学子都已到齐,便点了点头。
      “今日的功课,”他说,“老夫出一上联,你们各自对来。”
      他提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五个字:
      烟锁池塘柳
      屋子里静了一瞬,继而议论声四起。
      “这上联……”有人皱眉,“烟字是火旁,锁字是金旁,池字是水旁,塘字是土旁,柳字是木旁——五行全了!”
      “不止,”另一个说,“池塘是合成词,烟字还用了比喻——雾如烟。烟锁池塘,雾锁杨柳,这意境……”
      “锁字是动词,可偏旁却是金,这怎么对?”
      “五行不能同位相对吧?金对金,水对水,那不成合掌了?”
      “谁说的?五行错位便可。只是这意境……”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抓耳挠腮,有的默默沉思,有的东张西望,想从旁人脸上看出点什么。
      风洗语盯着那五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嘴里念念有词:“烟锁池塘柳……烟锁池塘柳……烟是火,锁是金,池是水,塘是土,柳是木……”
      念了十几遍,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墨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在几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什么算盘。
      那个鼻头长痘的女孩正托着腮,望着窗外出神。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远处的水光,大概是那条传说中的忘川河。
      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
      “烟锁池塘柳——梗烧海地锅!”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男鬼正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
      “什么意思?”有人问。
      “这还不明白?”那男鬼指着上联,“烟之所以锁池塘柳,是因为塘边有人正用梗燃烧从海外之地买回来的锅!梗是木旁,烧是火旁,海是水旁,地是土旁,锅是金旁——五行齐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继而哄堂大笑。
      “这也叫对句?”
      “梗烧海地锅——亏他想得出来!”
      “意境呢?意境去哪儿了?”
      那男鬼涨红了脸,嗫嚅道:“怎么没意境?人间烟火,海外奇珍,这意境还不够?”
      笑得更厉害了。
      白发老者也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望向李墨:“你呢?对出来没有?”
      (二)
      李墨站起来,走到前面,对着那张纸端详了半晌,缓缓开口:
      “烟锁池塘柳——浪压秋梗金。”
      屋子里静下来。有人点头,有人沉吟。
      “浪是水旁,压是土旁?不对,压字无偏旁……”有人嘀咕。
      李墨摇摇头:“这只是初稿,我自己也不满意。后来我又对了一个——”
      他顿了顿,朗声道:
      “焱淘梗地钩。”
      屋子里静了一瞬,继而议论纷纷。
      “焱是火旁,淘是水旁,梗是木旁,地是土旁,钩是金旁——五行齐了!”
      “梗地钩是什么东西?”
      李墨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下联中包含三种意境。其一,稻熟如火——梗是稻梗,秋收时节,稻浪翻涌,如火如荼。其二,风过如浪——淘字本是用水,此处借风,风过稻浪,如水流淘洗。其三,穗弯如钩——稻穗成熟,弯如钩月。”
      他顿了顿,又说:“上联‘烟锁池塘柳’,是轻烟锁物;下联‘焱淘梗地钩’,是大浪淘金。若论机关,算是破了;若论意境——”
      他苦笑一下:“上下联意境不能相连,只能算是无情对。”
      众人沉默。无情对也是对联的一种,只是少了那份呼应,总让人觉得缺了什么。
      白发老者点点头,没说什么,望向那个女孩。
      (三)
      女孩站起来,走到前面。她今日没有再捂鼻子——大概是那痘痘消了些,又大概是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她望着那上联,轻声念道:
      “烟锁池塘柳——镜梭浪堤灯。”
      有人问:“怎么解?”
      那女孩指着远处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水光:“镜是水镜,水平如镜。梭是穿梭——水流穿梭如梭。浪是波浪,堤是堤岸,灯是灯火。”
      顿了顿,她声音更轻了些:“水如镜,水流穿梭,波浪荡漾着堤岸上的灯火。上联是烟锁池塘,下联是浪映堤灯,也算是……”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听懂了。
      有人点头:“五行偏旁都对上了。镜是金旁,梭是木旁,浪是水旁,堤是土旁,灯是火旁——错位对,没有合掌。”
      “意境也好,上联静,下联动。烟锁池塘是静态的笼罩,浪映堤灯是动态的映照。”
      “只是……”有人迟疑了一下,“浪堤不常用吧?一般都是浪拍堤岸,浪打堤脚,浪堤……”
      “堤字平声,”另一个说,“浪字仄声,堤字平声,灯字平声——出律了。”
      那女孩子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退回自己的位置。
      白发老者却点了点头,说:“机关已破,意境已出。第四个字出律虽是瑕疵,但瑕不掩瑜。”
      那女孩子抬起头,眼里微微亮了一下。
      (四)
      轮到风洗语了。
      他站起来,大摇大摆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烟锁池塘柳——杈烦汉域钩!”
      横批:雾重风轻
      屋子里静了一瞬,继而有人笑出声来。
      “杈烦汉域钩?这是什么鬼?”
      “汉域?汉朝的地盘?”
      风洗语翻了个白眼,一脸“你们都不懂”的表情。他背着手,开始摇头晃脑地解释:
      “上联写晨景,下联写晚景。上联雾重——气吞山河;下联风轻——四两拨千斤。”
      “杈是树杈,也可以是池塘中树影的倒影。汉域——银河之域。钩——月亮!下联用钩暗喻月亮,杈为什么会打搅月亮呢?是因为有风来过!”
      他越说越得意,嗓门也大了起来:
      “假如把烟理解成真烟,那上联的意境就全没了。烟必须是雾!雾如烟!同理,下联的杈也不能只是树杈,得是水中的倒影!树与月,只有以水为背景才会生动!”
      “烦字——为什么烦?是因为波心起了涟漪!所有的动感,都是风惹的祸!”
      他指着那横批:“雾重风轻——雾重是上联,风轻是下联!雾重锁池塘,风轻动月影!格律、意境、气势,哪一样没达到上联的效果?”
      他说完了,喘了口气,得意洋洋地扫视一圈。
      屋子里静了静。
      有人挠头,有人沉思,有人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长痘痘的那个女孩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白发老者笑了笑,没点评,只是望向古朝阳。
      “你呢?”
      (五)
      古朝阳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望着那五个字,望了很久。
      屋子里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
      自从那次“依”字联之后,众人便知道,这个叫古朝阳的少年,是有真本事的。
      过了许久,古朝阳开口了。
      “‘烟锁池塘柳’这五个字,之所以难对,不在五行偏旁,也不在‘池塘’是合成词。”
      “那在什么?”有人问。
      古朝阳指了指那个“烟”字。
      “在此字。”
      “烟?”众人不解。
      “烟字用了比喻——雾如烟。可你们想过没有,作者为什么用‘烟’而不用‘雾’?”古朝阳缓缓道,“因为‘烟’字本身就带着一层遮掩。烟锁池塘柳,既是雾锁,也是烟锁。作者用‘烟’字,把‘雾’藏起来了。”
      众人若有所思。
      “所以,要对出好下联,光破机关不够,光有意境也不够。”古朝阳说,“得让上下联有所关联,不能作无情对。”
      他看了那个女孩子一眼,接着说道:“这位姑娘的对句,已经非常出色。‘镜梭浪堤灯’——上联烟锁,下联镜映;上联雾隐池塘,下联浪映堤灯。若非要找瑕疵,便是‘浪堤’稍有不顺,‘堤’字平声,出律了。”
      那女孩子低下头,耳朵尖微微红了红。
      古朝阳又说:“我方才想了两个对句,请诸位指教。”
      他顿了顿,朗声道:
      “其一:镰活堤树灵。”
      屋子里静了一瞬。
      “镰是金旁,活是水旁?活字是水旁吗?”有人问。
      “活字从水,舌声,”另一个说,“确是水旁。堤是土旁,树是木旁,灵是火旁?灵字的繁体是‘靈’,从雨,三个口,巫字底——哪有火旁?”
      古朝阳微微一笑:“灵字在隶书中,有时写作‘霝’,下方三个口。若严谨说来,这个对句在五行上确有瑕疵。所以我又想了第二个——”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
      “镜涵灯树堤。”
      这一次,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六)
      “镜涵灯树堤”——有人喃喃念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镜是金旁,涵是水旁,灯是火旁,树是木旁,堤是土旁——五行错位,全了!”
      “涵字妙!涵既是动词——水涵万物;又是名词——桥下涵洞!”
      “灯树——合成词!火树银花!”
      “堤——堤岸!镜涵灯树堤,水平如镜,涵映着岸上的灯光树影!”
      有人忽然击掌赞叹:“上联‘锁’,下联‘涵’——锁是笼罩,涵是包容!锁有锁住之意,涵有涵容之象!一锁一涵,意境相对却又相通!”
      “上联写烟雾弥漫的池塘景象,下联写池塘水影倒照的美色!”
      “平仄呢?”有人问。
      “烟锁池塘柳——平仄平平仄;镜涵灯树堤——仄平平仄平。工整!”
      “五行错位,没有合掌!”
      “机关全破,意境相连!”
      议论声越来越响,赞叹声此起彼伏。
      那女孩子也抬起头,望着古朝阳,眼睛里亮晶晶的。
      风洗语在一旁挠头,嘀咕道:“镜涵灯树堤……我那个杈烦汉域钩也不差啊……”
      李墨默默望着古朝阳的背影,脸上神情复杂。有敬佩,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七)
      白发老者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古朝阳面前。
      他望着这个少年,望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镜涵灯树堤。”他慢慢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涵字比锁字多了一层含意。锁是人为的,涵是天成的。锁是封闭,涵是包容。好。”
      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学子说:
      “今日这堂课,你们应该记住一句话——对联之道,不在破机关,不在逞才气,而在——”
      他指了指古朝阳,又指了指窗外那茫茫雾气。
      “在心。”
      “心中有境,笔下方有境。心中有情,字里方有情。烟锁池塘柳,不过五个字。可这五个字里,有一个池塘,有一片烟雾,有一排柳树,有一个站在那里看风景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悠远:
      “你们要对的不是那五个字,是那个人的心。”
      屋子里静极了。
      窗外,雾气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远处,似乎有鸟鸣声传来,隐隐约约。
      (八)
      下课之后,学子们陆续散去。
      风洗语凑到古朝阳身边,压低声音问:“朝阳哥,你那个‘镜涵灯树堤’,‘涵’字真的还有涵洞的意思?”
      古朝阳点点头:“池边常有桥,桥下有涵洞。若那池塘边恰好有座桥,灯火映照涵洞,池水映照灯树——岂不更妙?”
      风洗语一拍大腿:“妙!太妙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李墨在一旁,忽然开口:“你那‘杈烦汉域钩’也很好。‘烦’字用得出人意料,把风动月影的意境全写活了。”
      风洗语愣了愣,挠头笑了。
      女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看了古朝阳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风洗语望着她的背影,嘀咕道:“她怎么老躲着我?”
      古朝阳笑了笑,没说话。
      三人并肩走出对联坊,沿着那条灰蒙蒙的路,往住处走去。
      雾气里,隐约传来吟诵声:
      “烟锁池塘柳,
      镜涵灯树堤。
      愿携风到梦,
      与浪并天低”
      也不知是谁在低吟。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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