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生死路上释恩怨,忘忧茶馆悟人生     ( ...

  •   (一)
      古朝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灰蒙蒙的大路上。
      路很宽,望不到头,也望不到尾。路两旁开满了花,红艳艳的,却没有叶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奇怪的是,他心里竟没什么怨恨。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古朝阳走近一看,笑了。
      是李墨。
      李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满脸泪痕。看见古朝阳,他浑身一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
      古朝阳在他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了,走吧。”
      李墨愣住了。他望着古朝阳,像望着一个怪物。
      “你……你不恨我?”
      古朝阳想了想,摇摇头。
      “恨你做什么?”
      李墨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杀了你……抢了你的对联……你……你不恨我?”
      古朝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望着那条灰蒙蒙的路,慢悠悠地说:
      “感情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莫说你已经受了应得的惩罚,就算没有,又何必将它带到来生?”
      李墨呆呆地望着他。
      古朝阳继续说:“人这一生,背负的已经够多了。若还要把恩怨情仇都背到下一世,那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生生世世背下去,不累吗?”
      李墨怔了半晌,忽然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他擦干眼泪,站起来,对着古朝阳深深作了一揖。
      “我懂了。”他说。
      古朝阳笑了笑,拉起他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前路出现一个人影。那人蹲在路边,正拿手指戳那些红花的花瓣,戳一下,缩回手,看看有没有反应。
      古朝阳走近了,看清那人的脸,是个不认识的少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打过。
      “敢问兄台贵姓?”古朝阳上前拱了拱手。
      那少年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姓风,风洗语。你们呢?”
      互通姓名之后,风洗语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故事说了一遍。说到“凿壁偷光却偷到茅厕”那段,古朝阳和李墨忍不住笑出声来。
      风洗语翻了个白眼:“笑什么笑?我这是求知若渴,虽然方向偏了点儿,但精神可嘉!”
      李墨忍着笑:“是是是,精神可嘉。”
      三人结伴同行,走了一阵,忽然看见路边出现一座茶棚。
      茶棚不大,用竹子搭的,歪歪斜斜立在那里。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忘忧阁。
      门口左右各竖着一块牌子。
      左边那块写着:黄泉路上,来人可有亏心事
      右边那块写着:对上此联,茶银免费
      茶棚里坐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笑眯眯的,正拿一把蒲扇扇着炉子上的茶壶。
      风洗语眼睛一亮:“免费的茶!”拔腿就要往里冲。
      古朝阳一把拉住他:“且慢,得先对下联。”
      三人站定,望着那块上联。李墨挠了挠头:“这上联问得刁钻,怎么对?”
      古朝阳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碣石阶前,此道同悲短命魂。”
      话音刚落,那块牌子忽然亮了一下,发出微微的光芒。
      老妇人抬起头,笑眯眯地看了古朝阳一眼:“这位客官对得好,请进。”
      李墨愣了愣,也沉思起来。他望着那块牌子,又望了望古朝阳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生前种种,心中百感交集。他走上前,对着牌子念道:
      “黄泉路上,来人可作亏心事——”
      他顿了顿,接了下句:
      “笑话生前,富者能催怨鬼磨。”
      牌子又亮了一下,光芒比刚才还盛。
      老妇人点点头:“这位客官感悟颇深,请进。”
      风洗语急了:“我呢我呢?”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
      “黄泉路上,来人可有亏心事——
      百感心头,所见未必就是真!”
      牌子亮了,但光芒有点闪烁,像是犹豫了一下。
      老妇人盯着风洗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位客官,你这下联……倒是有趣。‘所见未必就是真’,你是说你在茅厕里看见的,未必是真的?”
      风洗语脸一红,嗫嚅道:“我……我真是去借光的……”
      老妇人哈哈大笑,蒲扇一挥:“进去吧进去吧,茶钱免了。”
      (二)
      三人进了茶棚,在竹椅上坐下。老妇人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茶,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香气。
      古朝阳端起茶碗,正要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婆婆,这茶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笑眯眯地说:“叫忘忧。喝了之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李墨端着茶碗,望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沉默良久。
      “我……”他抬起头,望着古朝阳,“我对不起你。”
      古朝阳摆摆手:“方才路上已经说过了,不必再提。”
      李墨摇摇头:“我知道你不记恨我,但我自己记恨自己。”他低下头,望着茶碗,“我刚才对的那下联——‘笑话生前,富者能催怨鬼磨’。我生前仗着家里有钱有势,要什么有什么,从不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头一回遇见求不来的东西,便起了杀心。”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如今想来,我求的哪里是你的对联?我求的是‘要什么有什么’这个念头本身。我从小到大,被这个念头惯坏了。”
      风洗语在一旁听着,插嘴道:“你这还算好的,我比你还冤。我不过是想借光读书,谁知道那堵墙后头是茅厕?谁知道那茅厕里正好有人?谁知道那人正好是财主娘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巧?这世上没有巧事,都是命里注定。”
      风洗语一愣:“命里注定我偷看财主娘子?”
      老妇人摇头晃脑:“命里注定你‘所见未必就是真’。你以为你看见的是真相,其实不过是个误会。你以为你是在借光读书,结果却送了命。你以为你死得冤枉,可那财主娘子也冤枉——人家好好上个茅厕,忽然墙上多了只眼睛,换你你不叫?”
      风洗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转向古朝阳:“这位客官,你对的那下联,‘碣石阶前,此道同悲短命魂’,倒是看透了。这黄泉路上,来来往往的,哪个不是短命魂?富贵也好,贫贱也罢,到头来都一样。”
      古朝阳点点头:“婆婆说得是。我生前写了一副对联,自以为得意,如今想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把那副对联念了出来:
      “纵万贯家财,纵千般困苦,谁不是逢人笑脸;
      虽尊居帝座,虽意满芳华,亦无非除夜烟花。”
      老妇人听了,眼睛一亮:“好对子!尤其是那横批——古道朝阳。这是你的名字?”
      古朝阳点点头。
      老妇人忽然叹了口气:“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这对子,被人抢了去。”老妇人看了一眼李墨,“不过也亏得被人抢了去,你才能早早来到这里,早早看透这生死关。”
      李墨低下头,不敢吭声。
      (三)
      正说着,茶棚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洗语探头往外一看,惊呼一声:“哎呀,外头那两块牌子亮了!”
      众人望去,只见门口那两块木牌正发出柔和的光芒,尤其是右边那块“对上此联,茶银免费”的牌子,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活了过来。
      老妇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那两块牌子,忽然开口:
      “三位客官的下联,老身都看过了。今日难得有缘,不如老身也来点评一番?”
      三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老妇人先指着古朝阳:“这位客官的下联,‘碣石阶前,此道同悲短命魂’。碣石是古时观海之地,苍凉辽阔;此道便是黄泉路。上联问‘来人可有亏心事’,下联不答有亏无亏,只说‘同悲短命魂’——到了这里,谁不是短命之人?谁不是含悲而来?这一对,跳出个人恩怨,直指生死大道,境界最高。”
      古朝阳拱手:“婆婆过奖。”
      老妇人转向李墨:“这位客官的下联,‘笑话生前,富者能催怨鬼磨’。上联问亏心,下联便答亏心——富者仗势欺人,逼得冤鬼无数,到了黄泉路上,那些冤鬼岂不是要磨他?这一对,紧扣自身经历,悔悟之意极深。尤其是‘笑话生前’四字,既是自嘲,也是警醒。好!”
      李墨眼圈一红,深深作揖。
      最后轮到风洗语。老妇人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
      “这位客官的下联,‘百感心头,所见未必就是真’。上联问亏心,下联却说‘未必真’——这是什么意思?是说那财主娘子未必在茅厕里?还是说你未必在偷看?”
      风洗语急了:“我真是去借光的!”
      老妇人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下联,看似离题,实则暗合禅机。世上多少事,你以为是真的,其实是假的;你以为该当如此的,偏偏不是如此。你这一生,就坏在‘所见’二字上——你若没看见那个洞,就不会去凿;你若没看见茅厕里的人,就不会死;你若没看见那本书上的‘凿壁偷光’,就不会起这个念头。”
      风洗语愣住了。
      老妇人继续说:“‘所见未必就是真’——你看见的是光,可那光是从茅厕里透出来的;你看见的是书上的道理,可那道理放到你身上就要了你的命。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风洗语怔怔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茶也喝了,点评也点评了,三位该上路了。”
      (四)
      三人再次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风洗语忽然回过头:“婆婆,您还没说,我们三个谁对得最好呢?”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
      “都好。都好。”
      “都好是什么意思?总有个第一第二吧?”
      老妇人摇摇头:“黄泉路上,没有第一第二。只有来的人,和走的人。”
      风洗语还想再问,古朝阳拉了拉他的袖子。
      三人走出茶棚,沿着那条灰蒙蒙的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风洗语忽然回头,想再看一眼那茶棚。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两块牌子,孤零零地立在雾气里。
      左边:黄泉路上,来人可有亏心事
      右边:对上此联,茶银免费
      牌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人的眼睛。
      风洗语揉了揉眼睛,再一看,雾气涌上来,把那两块牌子也吞没了。
      “走吧。”古朝阳说。
      三人转过身,并肩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来者皆是客,去者莫回头……忘忧茶一碗,恩怨付东流……”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那条路,还在那里,静静地延伸着。
      通往谁也说不清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