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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凿壁偷光     ( ...

  •   (一)
      话说大观十八年,江宁府城西有处简宅,住着一少年,姓风,名洗语。
      名字取得雅致,人却穷得叮当响。响也不是真响,他家那口锅,已经几个月没见油了。
      再说那宅子,也不能叫宅子。
      那是个什么东西呢?四面墙有两面歪的,屋顶的茅草被风薅走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竟生了根,长出了狗尾巴草。每逢下雨,屋里和屋外差不多,得把仅有的两只瓦盆都拿来接水,一只接在床头,一只接在灶边。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春秋两季漏蚊子。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是他自己写的,字倒是端正:
      寒舍赊阳裤
      刀风灭肚虫
      横批他懒得写,就空着。
      有人路过看见了,问他:“你这上联啥意思?寒舍赊阳裤——赊阳裤是什么鬼?”
      风洗语给人解释:“我这屋子朝东,只有早上能进点阳光,到了中午便没了。所以这阳光是赊来的,只赊半天。房子小门口大,阳光进门像裤衩。借裤也算是借富吧,富有的富”
      那人又问:“那下联呢?刀风灭肚虫——又是啥意思?”
      风洗语拍拍肚皮:“没钱开饭,冬风似刀,病治不起。可以喝点冷风饱肚顺便去虫。也算是去穷吧,贫穷的穷!”
      那人听罢,愣了半天,走了。
      风洗语对着他的背影喊:“有空来坐啊!”
      那人也没回头,走得更快了些。
      (二)
      风洗语想读书。
      这不是他一时兴起。他爹在世的时候是个落第秀才,留下几箱子书,什么《论语》《孟子》《诗经》《尚书》,堆在墙角,都快被老鼠啃成《鼠经》了。风洗语每每看见那些书,就觉得对不住他爹。
      可读书得点灯,点灯得用油,油得拿钱买。他没钱。
      白天还好说,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借着赊来的阳光能看几个时辰。到了晚上,两眼一抹黑,书上的字跟蚂蚁似的,爬得满篇都是,一个也认不出来。
      他想过很多办法。比如白天多看点,晚上少睡点——没用,天一黑,字就没了。比如把书拿到月亮底下看——试过,月亮不配合,初一到十五才肯帮忙,还得是晴天。
      他就这么愁了大半年。
      有一天,他去镇上帮人扛货,扛完了蹲在茶馆门口歇脚,听里头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故事。那天讲的是《匡衡凿壁借光》。
      风洗语听得入了神。
      “匡衡家贫,夜读无烛,乃穿壁引其光,以书映光而读之……”
      他听到“穿壁引其光”五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盏灯亮了。
      对啊!
      他没烛,别人家有啊!他穷,别人家富啊!他只要在墙上凿个小孔,把别人家的光借过来,不就能看书了吗?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回跑。茶馆里的人都看着他,说书先生愣了愣,醒木都忘了拍。
      “这人……听书听魔怔了?”
      (三)
      风洗语开始踩点。
      他住的这条巷子叫鸡肠巷,又窄又弯,像根鸡肠子。巷子那头,是镇上最大的财主朱万贯家的后墙。
      朱万贯,人如其名,万贯家财。他家那宅子,青砖到顶,灰瓦盖头,后墙又高又厚,连个耗子洞都没有。风洗语绕着那堵墙转了三圈,终于在北边墙角发现了一处好地方——墙外头是片荒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好藏人;墙里砖块生潮,比其它地方软,容易挖。
      完美。
      他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揣着一把凿子一把锤子,摸到那堵墙下头。野蒿子扎得他满脸是血道子,他顾不上疼,趴在地上,开始凿墙。
      青砖墙是真硬,即便潮了,也是什分难凿。弄了半个晚上,才凿进去两寸,手磨出了血泡,他咬牙忍着,一边凿一边在心里念:匡衡能凿,我也能凿。匡衡凿成了大学问,我凿成了也能上大学问。匡衡……
      正想着,墙通了。
      一缕光自那小孔里透过来,黄澄澄的,有股蜡烛烧过的味道,还夹着另外一股难言的怪味洒在脸上。
      风洗语欣喜不已,连忙把眼睛凑上去。
      这一凑,他愣住了。
      里头不是书房,而是一间茅厕。
      更糟的是,茅厕里竟然有人。那人是财主家的娘子。
      更更糟的是,那娘子在……
      更更更糟的是,那娘子此刻正抬起头,好象发现了他……
      风洗语的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只见那人尖叫一声,提着裤子跳了起来。
      “快来人,有贼!”
      那声音好像一把锥子,直直扎进风洗语的耳朵。他猛地往后一缩,拔腿就跑。
      没跑多远,忽觉后领被人揪住了。
      (四)
      揪住他的是财主家的护院,姓庞,单名一个“壮”字,人如其名,身壮如牛。
      庞壮将风洗语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到院门外,往地上一掼。风洗语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看清东西,就听一声暴喝:
      “好你个小贼!胆大包天!竟敢挖墙偷窥!”
      风洗语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来借光的!借光读书!”
      “借光?”庞壮愣了愣,“借光读书你往茅厕里瞧?”
      “我……不知道那是茅厕……”
      “不知道?”庞壮更怒了。
      “是……是真不知道……”风洗语话没说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艰难地扭过头,只见财主老爷披着衣裳从大门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门闩。
      “老爷!”庞壮连忙禀报,“抓了个偷窥的,狡辩说是借光读书!”
      财主老爷走到风洗语跟前,低头瞄了瞄,又抬头看了看那墙上的洞,脸色更青了。
      “借光?”他咬着牙,“借光往我家的茅厕里瞧?”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茅厕……”风洗语还想解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嚎啕。他扭头一看,财主娘子被两个丫鬟扶着,哭得惊天动地,一边哭一边喊: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叫人看了去!我不活了!”
      风洗语脑子里嗡的一声,知道坏了。
      (五)
      财主老爷的脸从青变紫,从紫变黑。他攥紧门闩,一步一步走向风洗语。
      “你叫甚名字?”
      “风……风洗语……”
      “家住何处?”
      “邻里……”风洗语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那一间破屋……”
      财主老爷扭头瞧了一眼,忽然想起破屋那副过目难忘的对联。
      “寒舍赊阳裤,刀风灭肚虫。”他念了一遍,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很奇怪,不像笑,倒像哭。
      “好,好。”他点点头,“赊阳裤,灭肚虫。好对子。”
      风洗语不知道他这是夸还是骂,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财主老爷念完对联,低头又看了看风洗语,忽然问:“你真是来借光读书的?”
      “真是!真是!”风洗语连连点头,“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借光看书,没别的意思!”
      财主老爷沉默了许久。
      就在风洗语以为这事有转机时,财主举起门闩指着他对庞壮说:
      “打,往死里打。”
      (六)
      庞壮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实在。
      老爷说打死,他就真的往死里打。
      第一棍下去,风洗语惨叫一声,心想:我还没吃饭呢。
      第二棍下去,风洗语又惨叫一声,心想:我还没娶媳妇呢。
      第三棍下去,风洗语已经叫不出声,心想:孔是凿了,可我还没来得及看书呢。
      第四棍下去,他什么都不想了。
      第五棍、第六棍、第七棍……
      不知打了多少棍,庞壮停下手,抹了把汗,回头对财主老爷说:“老爷,没气了。”
      财主老爷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间破屋门上贴的对联。
      “寒舍赊阳裤,刀风灭肚虫。”他念了一遍,摇了摇头。
      “把尸首给他抬回去。”
      庞壮应了一声,正要动手,忽然听见那堆血肉里传出一个声音。
      “等等……”
      庞壮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
      那堆血肉动了动,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望着财主老爷,艰难地眨了眨,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财主老爷弯下腰,凑近了听。
      “……还……”那声音说,“……还没有看……”
      最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破屋门前那副对联还贴着,风吹日晒,慢慢褪了颜色。过了些日子,有一半被风吹掉了,剩下的一半还挂在门框上,也仅剩四个字:
      寒舍赊阳
      一切都如此的安静,正如他的名字——风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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