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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救人一命, ...

  •   【7】

      鹤见川的水是灰绿色的,午后阳光一照,河面就泛起细碎的光斑。

      太宰治仰面漂在水上,黑色外套被水流托起来,像不知名水母的触须缓缓舒展。水挺凉的,浸透衬衫贴在皮肤上,带出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他闭着眼,能听见远处街道的喧闹,近处水流冲刷岸边的声响,还有……自己那慢吞吞的心跳。

      这天横滨天气出奇地好,云层稀薄,天空泛着浅蓝。

      太宰治早上爬起来看了眼窗外,觉得这种天气挺适合入水。所以他特意挑了一段相对干净的河段,避开了漂浮的垃圾和那些可疑的泡沫,从岸边慢慢走下去。

      水没过脚踝、小腿、腰、胸口……然后整个人向后一仰,把身体的重量全交给水流。

      下沉的过程很安静——

      水从口鼻灌进来,带着河底淤泥那股腥味。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化成一小串气泡往上逃。视野渐渐模糊,光线在水面之上晃啊晃的,宛若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太宰治放松四肢,任由身体往下坠。

      河底大概是柔软的泥沙,说不定还有水草,缠住脚踝时会有点痒。

      然后——他被抓住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使劲把他往上拽。

      太宰治睁开眼,透过浑浊的水看见一片白色的影子。那人动作利落,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胸口,托着他往水面游。

      太宰治想挣开,可水流加上对方的力气,让他根本使不上劲。

      也就几秒钟,两个人破水而出。

      空气猛地涌进肺里,太宰治呛咳了几声,水从鼻子和嘴里往外流。他偏过头,看见一张沾满水珠的脸,白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白色眼睛正盯着他,瞳孔里映着河面摇晃的光。

      ——是那个白幽灵早春。

      早春一只手还箍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划水,带着他往岸边游,太宰治任由对方把自己拖到浅水区。

      脚碰到河底时,早春松开手,自己先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往下淌,白色制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他转过身,朝太宰治伸出手。

      太宰治看着那只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的手,冷笑一声,转头就自己撑着河底站了起来,水淹到大腿。

      黑色外套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你叫什么来着?”太宰治开口,声音有点哑,嘴角却弯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早春收回手,站在水里看着他,水珠从睫毛上滴落。

      “早春。”他说。

      太宰治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从森鸥外第一次提起这个“白幽灵”开始,他就把相关情报翻了个遍。

      什么镭钵街的传闻,捡到的孩子好好养,碰见人也不伤人,总是给吃的,腰间有把白剑。
      还有那天在会客室,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盯着什么稀有标本,专注得令人不快。

      “早君。”太宰治从水里走出来,鞋子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转过身,面对着还站在水里的早春,笑容又深了几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早春从水里走出来,动作有点踉跄,大概是因为河底太滑。他站到太宰治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水从他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歪了歪头,那双白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认真地看着太宰治,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太宰治知道早春拒绝了森鸥外的邀请,也知道按照Prot Mafia的规矩,拒绝首领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

      可早春不仅逃了,还带着那群孩子躲了起来。

      森鸥外也没派人追杀,反而给了个新任务——让早春心甘情愿地加入。

      这很反常。

      因为森鸥外不是那种会耐心招揽的人,除非对方的价值高到值得破例。

      太宰治查过,早春的能力似乎是某种“幸运”。但幸运这东西太抽象了,不足以让森鸥外这么上心。

      所以还有什么呢?那把剑?还是别的什么?

      早春思考了几秒,这才开口说:“早春,我的名字是早春。”

      太宰治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盯着早春,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早春的表情很认真。

      太宰治重新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

      “好的早君。”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又拉近了一些,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凉意,“拒绝Prot Mafia的人,通常会被挫骨扬灰哦。”

      早春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早春是我的名字,”他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姓氏。”

      太宰治没接话,他看着早春从岸边捡起一件叠好的外套。大概是之前脱在那里的。那是一件灰色的夹克,洗得很干净,肘部有补丁。

      早春抖开外套,走到太宰治面前,踮起脚,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外套还带着一点体温,布料粗糙,但相对干燥。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夹克,又看向早春。

      早春正低头帮他拉平衣领,手指碰到他湿透的衬衫领口,指尖冰凉。

      太宰治抓住外套的衣领,一把扯下来,随手扔进了河里。灰色的布料在空中展开,像只笨拙的鸟,扑通一声落在水面上,很快被水流带走,向下游漂去。

      早春看着那件外套漂远,没说话。他转过身,蹬掉鞋子,跳进河里,朝着外套游过去。动作很快,白色头发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太宰治站在岸边,看着他在河里扑腾,抓住外套,又游了回来。上岸的时候早春喘着气,浑身湿透,外套紧紧抱在怀里,还在滴水。

      太宰治没等他站稳,转身就走。湿透的黑西装外套沉甸甸地拖在身后,在碎石路上留下一道水痕。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出十几米后,他回头瞥了一眼。

      早春还站在河边,怀里抱着那件湿透的外套,白色头发贴在脸上,正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太宰治能感觉到那道专注的,执着的,像黏在身上的蛛丝一样的视线。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

      走到第一个街口时,太宰治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由于屏幕进了水,以至于触控不太灵,他按了好几次才开机。

      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来自部下,无非就是汇报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

      太宰治扫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黄昏的光线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瞥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眼神里闪过好奇,但没人敢多看。

      太宰治没理会,双手插在口袋里,自顾自地走着。

      走到第二个街口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

      太宰治记得他是后勤组的,但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无所谓。

      “需要送您回去吗?”部下语气恭敬地问。

      太宰治径直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立刻被他的湿衣服浸出一片深色的水迹。部下没多说什么,升起车窗,发动了车子。

      空调冷风吹出来,太宰治打了个寒颤。

      车子在傍晚的车流里平稳地行驶。太宰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又想起早春。

      ——麻烦。

      *

      车子停在Prot Mafia大楼的后门,太宰治下了车,走进大楼。

      电梯门合上时,镜面映出他湿透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白衬衫半透明地贴在皮肤上,黑色长裤皱巴巴地往下滴水。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电梯停在顶楼,走廊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只剩下衣服滴水的声音嗒嗒作响。

      太宰治在森鸥外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没等回应就推门进去。

      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抬起来看他。爱丽丝趴在旁边的沙发上,正用蜡笔在一张白纸上涂鸦,红色洋装的裙摆散开,像一朵花。

      “看来今天入水不太顺利。”森鸥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揶揄。

      太宰治走到办公桌前,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份同样湿透的任务报告,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

      纸张被水泡得发软,边缘卷曲,墨迹有些晕开。

      森鸥外放下手里的文件,毫不嫌弃地拿起那份湿漉漉的报告,展开看了看。

      “白幽灵的情报。”太宰治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镭钵街的活动记录,救助人数,能力评估。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滥好人。”

      森鸥外慢慢翻看被水泡得模糊的报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你觉得他不值得招揽?”

      “不值得。”太宰治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桌,“他不会伤人,也不会听话,而且脑子里只有‘帮助别人’这种无聊的念头。招进来只会添麻烦。”

      “但他是‘希望’啊,太宰君。”森鸥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惯常的笑意,“你不觉得,Prot Mafia也需要一点希望吗?”

      太宰治没接话。希望这种东西,在他看来比绝望更可笑。绝望至少真实,希望只是幻觉——

      是人在坠崖时抓住的稻草,迟早会断。

      早春身上那种光,那种固执地要照亮别人的劲头,只会让黑暗显得更黑。

      “任务还是交给你。”森鸥外说,“让他心甘情愿地加入。方法随你。”

      太宰治转过身,看着森鸥外。办公室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对方眼里的真实情绪。“如果我说我不想接呢?”

      “那我会很失望。”森鸥外笑着说,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不过,你可以先试试。也许接触之后,你会发现他没那么无聊。”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几秒。森鸥外不会询问过程,只要结果——

      这是森鸥外一贯的风格,把任务丢出去,然后等着收网。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谁受伤了,谁死了,森鸥外都不在乎,只要结果符合利益。

      “随便。”太宰治最后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碰到门把时,森鸥外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对了,他今天去找你了?”

      太宰治的动作顿了顿。“在鹤见川遇到了。”

      “然后?”

      “然后我回来了。”太宰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灯光和蜡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湿透的鞋子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太宰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物换上,动作像在给一具尸体更衣。

      换好衣服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横滨特有的气味。

      其实,成早春跳进河里捞外套的动作不难看出受过训练。对方抓到外套后往回游,上岸时喘着气,也看得出对方的体力很差。

      还有那双眼睛。白色瞳孔在湿漉漉的睫毛下看着他,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把外套扔了,但我要捡回来,因为这是我的东西。

      太宰治讨厌那种眼神。不是觉得被冒犯,而是因为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映出他自己身上的污浊。

      早春身上有种东西,像未经打磨的玉石,粗糙但坚硬,在黑暗中会自己发光。那种光不刺眼,却很持久,像夜里窗台上的一盏小灯,明明可以关掉,却固执地亮着。

      太宰治郁闷地关掉房间的灯,彻底陷入黑暗。窗外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早春,我的名字是早春。”

      太宰治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

      好麻烦,这种一根筋的、不知变通的、满脑子只有“帮助别人”的滥好人,最麻烦了——

      他们会固执地往你身边凑,用那种干净的眼神看着你,仿佛你是什么值得被拯救的珍贵存在。

      但太宰治不需要拯救。他需要的是安静,是黑暗,是无人打扰的、永恒的沉睡。

      任务他会做,因为森鸥外下了命令,但他不会用心做。

      早春加不加入Prot Mafia,关他什么事?那种人,就该在镭钵街继续捡孩子,继续给人发面包,继续当他的“白幽灵”。

      Prot Mafia这种地方,不适合他。

      太宰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可黑暗中还是浮现出早春的样子: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腰间那把纯白的剑。

      可真是耀眼啊——

      太宰治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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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周更5休2~正常早8点更新^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