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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早春无法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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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医疗室的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
早春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左肩的布料被剪开,露出红肿的皮肤。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给他涂药膏,药膏接触皮肤时还是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药膏涂完后,男人用绷带把早春的肩膀缠起来,缠到第三圈时,门被打开了。
先跑进来的是爱丽丝,红色洋装的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她跑到早春面前,仰起脸,蓝色眼睛眨了眨,表情有点无辜,又带点好奇,像闯了祸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小猫。
紧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黑色中长发梳得整齐,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走到爱丽丝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抱歉抱歉。”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家爱丽丝太调皮了,刚才只是闹着玩,没想到会这样。”
他自然地拍了拍爱丽丝的头,“快跟哥哥道歉。”
爱丽丝撅了撅嘴,极不情愿地朝早春鞠了一躬:“对不起。”
早春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牵着她手的男人,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最后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是森鸥外,Prot Mafia的现任首领。】
早春闻言,抬起眼睛,重新打量这个男人。
白大褂很干净,但领口有些磨损;皮鞋擦得锃亮,鞋跟处却有细微的划痕。他牵着爱丽丝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
看起来确实像医生或者学者,总之不太像极道组织的首领。
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太宰治不一样。如果说太宰治的绝望是深海,那么森鸥外的绝望就像一层薄雾,被精心掩盖在温和的笑容和得体的举止下面。
他为什么要试探我?早春想。如果对方直接询问,那么早春会诚实回答。
【爱丽丝是森鸥外的异能。】系统又补了一句。
早春看着爱丽丝,小女孩正歪着头玩自己的头发,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异能也好,真人也好,这些对早春来说区别不大。他只知道这个小女孩刚才把他推下了楼,而她的“父亲”现在在替她道歉。
森鸥外似乎并不在意早春的沉默,他松开爱丽丝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早春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伤势怎么样?”他的语气关切,“如果需要进一步检查,我们可以安排。”
“不用。”早春说。
森鸥外点点头,视线落在早春缠着绷带的肩膀上,又移回他的脸。
“关于刚才的事,我再次道歉。”他说话时笑容不变,“不过,既然你已经来了,不如我们谈谈正事?”
“Prot Mafia目前正在扩张期,需要各种人才。”森鸥外继续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在镭钵街的事迹我有所耳闻,白幽灵这个称呼很适合你,你的能力对我们来说很有价值。”
森鸥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早春的表情。
“所以,”他继续说,“我正式邀请你加入Prot Mafia。待遇方面不会亏待你,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早春眨了眨眼。
Prot Mafia的成员?那些穿黑西装手里拿着武器,然后在街上混战的人?
早春想到混战中飞溅的血,又想到太宰治坐在会客室里的样子,黑色外套,缠着绷带的手腕,鸢色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抱歉。”早春一字一顿道:“我不能伤害人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森鸥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似乎深了一点。
爱丽丝闻言在旁边踢了踢地板,她在不满。
“伤害人类?”森鸥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什么会这么想?Prot Mafia的工作有很多种,不一定需要……”
早春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导致左肩传来一阵刺痛。他绕过椅子,朝门口走去。广津柳浪站在门边,看见他过来,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阻拦。
“等等。”森鸥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
早春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他选了左边那条路,脚步很快,白色制服的衣摆随着动作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早春默默加快速度。走廊尽头是楼梯间,他推开门冲进去,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
下楼后转过平台,然后继续下楼。左肩的疼痛越来越明显,呼吸也开始急促。
跑到五楼时,楼梯间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早春见状直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肩膀撞到其中一个,那人踉跄了一下。随后他冲出门,外面是另一条走廊,两侧都是办公室的门,大部分关着。
他听见身后传来喊声和更多的脚步声。
他又趁机拐进一条岔路,尽头是扇窗户。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窗外是防火梯,铁制的,锈迹斑斑。
早春翻出去时,脚踩在铁板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沿着防火梯往下爬,动作不算快,因为左肩用不上力。爬到三楼时,又听见楼上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喊“在那边”。
早春闻言,不由得加快速度,下到二楼,直接跳下去,落在楼后的空地上。
这里堆着一些建筑材料,水泥袋,木板,还有那堆刚救了早春一命的泡沫板。
远处有引擎声,一辆卡车正从侧门开出去,车斗里装满了建筑垃圾。
早春赶紧跑过去,在卡车经过身边时抓住车斗边缘,脚蹬着轮胎,翻了上去。车斗里灰尘很大,他缩在一堆碎砖块后面,屏住呼吸。
卡车晃晃悠悠地开出侧门,拐上街道,混入车流。
早春靠在车斗边缘,透过缝隙往外看。Prot Mafia的大楼越来越远,灰色的外墙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
他喘了几口气,左肩的疼痛稍微缓和了些。
卡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早春看准机会,从车斗另一侧翻下去,落地时滚了一圈,以卸掉冲力。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离镭钵街不远,走路大概半小时。
早春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尽量不引起注意。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瓶水和几个饭团,用口袋里剩下的零钱付了账。
走出便利店,早春拆开一个饭团,边走边吃。他一边吃一边想,森鸥外为什么邀请他加入?因为他的能力?因为他在镭钵街做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在联邦的时候,他不需要思考背后的意图,不需要揣测别人的想法。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绝望更复杂,人也更复杂。
走进镭钵街范围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道两旁的棚屋亮起零星的灯光,大多是蜡烛或油灯,光线昏黄。
早春加快脚步,穿过熟悉的巷道,来到那栋两层小楼前。
他停下脚步。
楼前站着四个人,穿着黑西装,两人一组,分别守在门两侧。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楼里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早春躲在拐角处,背贴着墙,呼吸放轻。他数了数,四个人身上都带着枪,不过枪套扣着,而且手离枪柄很近。
他确定没有其他人埋伏在附近,这才转身绕到小楼后面。
后墙有一扇小窗,是卫生间的窗户,平时用木板钉着,但钉得不牢。
早春撬开木板,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卫生间里很暗,只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点光。他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探出头。
一楼房间里,孩子们都坐在墙角,挤在一起。最大的男孩抱着最小的女孩,其他孩子挨着他,没人说话,也没人哭。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背对着早春,正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大概是孩子们画的画。
早春悄无声息地走出来,脚步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要回头,早春的手已经按在他后颈上。
男人身体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下去。早春接住他,轻轻放在地上。
孩子们抬起头,看见早春,眼睛一下子亮了。最大的男孩张了张嘴,但早春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们安静。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那四个守门的人还在原地,没发现里面的动静。
早春回到孩子们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收拾东西,只带最重要的。”
孩子们动作很快,而且没人问为什么。最大的男孩把毯子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
早春走到后窗边,把木板完全拆下来,窗户彻底打开。他先翻出去,然后伸手接应孩子们。
孩子们一个个爬出来,都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显耳,最小的那个女孩则被早春抱出来,她紧紧搂着早春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
所有人都出来后,早春才重新把木板虚掩回去,然后领着孩子们钻进旁边的一条窄巷。
他们沿着巷子往深处走,早春走在最前面,手一直搭在剑柄上,眼睛扫过每一个拐角。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废弃的工厂区。
这里以前可能是纺织厂或机械厂,厂房大多半塌,窗户破碎,墙上爬满藤蔓。早春选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厂房,从破掉的门钻进去。
厂房里很空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桶和木板。天花板有几处漏水,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霉味。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而且足够隐蔽。
早春让孩子们在干燥的角落坐下,把毯子铺开。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饭团和水,分给大家。
孩子们安静地吃着,眼睛时不时瞟向早春,像在等他说话。
早春自顾自走到厂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