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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要什么 他只知道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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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你要什么
阿颂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
那枚黑色的手印嵌在白墙上,像一道烧焦的伤口。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墙面是凉的,但手印的位置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热,而是比周围的墙面稍微暖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贴着,把体温传了过来。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值班室,他坐在床上,把那枚黑色手印的照片和之前三枚红色手印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红色的是粉末状的,附在墙面表面,可以被擦掉。黑色的是渗透性的,像是墙面本身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擦不掉。
他想起查侬说过的话:“你擦掉了第四次。”
他擦了三次。第四次,他选择了不擦。但手印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他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找到阿鹏的号码,拨了过去。
“阿鹏,我需要再去见你叔叔。”
“什么时候?”
“现在。”
阿鹏沉默了一下。“你在医院?”
“对。”
“我去接你。”
一个小时后,阿鹏的皮卡停在了医院门口。阿颂上车的时候,阿鹏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
“你口袋里有东西在发光。”
阿颂低头一看——口袋里的那块骨头,透过布料,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不是荧光,不是反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你叔叔给我的。”阿颂说。
阿鹏没有再问。他把车开上了高速,往北走。
凌晨的路上车很少,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阿颂把座椅放低,躺下来,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双眼睛——手术台上的人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充满了恐惧。
那双眼睛盯着他。
不是盯着手术室的天花板,不是盯着颂猜医生的手术刀,而是盯着他。从视频里,从过去的时间里,从太平间的冰柜里,盯着他。
车子停在美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河面上有一层薄雾,对岸的缅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不存在的小镇。
查侬在吊脚楼的二楼等着他们。他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铜炉,铜炉里烧着什么东西,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阿颂坐下来,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查侬看。
查侬看了那张黑色手印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它变了。”他说。
“什么意思?”
“红色的时候,它是在敲门。黑色的时候,它已经进来了。”
阿颂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进来了?进哪里了?”
查侬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阿颂口袋里的那块骨头拿出来。骨头在查侬的手掌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小块快要熄灭的炭。
“它帮你找到了东西。”查侬说,“你找到了什么?”
阿颂把U盘的事告诉了查侬。手术记录、术前评估报告、视频。七个文件夹。S-01到S-07。颂猜医生的名字。汶医生的名字。军装。
查侬听完了,没有说话。他把骨头放回阿颂的手里,骨头接触皮肤的一瞬间,阿颂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它很急。”查侬说。
“谁很急?”
“他。”查侬指了指楼下——楼下是河,河的对岸是缅甸,但阿颂知道查侬指的不是方向,而是某个更远的地方、更深的层面。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你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S-07。第七个。”
“不。”查侬摇了摇头,“你知道他的编号。你不知道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从哪里来?他有什么家人?他喜欢吃什么?他怕什么?他在死之前,最后想的是什么?”
阿颂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一具无名男尸,腹部有切口,指甲缝里有干血,掌纹和墙上的手印一致。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吗?”他问。
“名字是第一个东西。”查侬说,“一个人死了,最先被拿走的就是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认领他。没有人知道他不在了。名字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锚。拿走了名字,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查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河面。雾气正在散去,河对岸的吊脚楼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
“你想让他帮你找到那些人。”查侬说,“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他想报仇。”
“报仇?”查侬转过身来,看着阿颂,“一个被活生生摘了器官的人,想报仇,为什么要找你?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做?他已经证明了他能在墙上按手印,他能把病历放到你的桌子上。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那些人?”
阿颂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做不到。”查侬说,“他只是一个碎片。他的心脏在别人胸腔里跳,他的肝脏在别人腹腔里代谢,他的肾脏在别人后腰过滤血液。他的身体被分成了很多块,散落在不同的人身上。他能做的,只是按一个手印。一个手印能做什么?吓唬人而已。”
阿颂明白了。
“他需要我。”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查侬说,“一个有名字的人。一个能走进医院、打开柜子、看到真相的人。一个能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找出来的人。”
阿颂看着自己手里的骨头。光已经灭了,骨头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灰白色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然后呢?”他问,“找到那些人之后呢?”
查侬没有回答。
“然后他要做什么?”阿颂追问,“他要我去杀了他们?我是一个医生,我——”
“他不会让你杀人。”查侬打断了他,“他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让活人去杀人。他让你做的,是让那些人知道。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知道他们拿走的东西是谁的。知道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人。”
查侬走回草席上,坐下来,看着阿颂。
“你知道名字有什么用吗?”他说,“名字是咒。当你念出一个人名字的时候,你就在召唤他。那些拿走他器官的人,他们不想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只想要他的心脏、他的肝脏、他的肾脏。他们不想要他的名字。因为有了名字,他就不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人。”
阿颂低下头,看着那本病历的封面。封面上写着“患者编号:UN-2304-017”。UN。Unknown。无名。
“他叫什么名字?”阿颂问。
查侬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的情感——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进一片他曾经走过的森林,知道路上有什么,但无法告诉他怎么走,因为每个人都要自己走。
“你会找到的。”查侬说,“当你找到他的名字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