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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这不是恶作剧 查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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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这不是恶作剧
阿颂在美索待了两天。
查侬没有急着让他回去,而是让他住在吊脚楼的二楼,一间只有四面墙和一张草席的小房间里。阿鹏把他送到之后就回了曼谷,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第一天,查侬什么都没做。他让阿颂坐在房间里,关上门,关掉手机,什么都不做。
“你的脑子太乱了。”查侬说,“你在想太多事情。手印、病历、手术室、军装。这些东西像一团线缠在一起,你越扯越紧。先让它们松下来。”
阿颂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一开始他的脑子确实很乱,各种念头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但坐了几个小时之后,他开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底层的安静。像是一潭水,水面上的波纹慢慢消失之后,水底的东西开始浮现出来。
他看到了很多画面。不是查侬给他看的那种,而是他自己的记忆。
小时候在清迈的村子里,祖母带他去寺庙,僧人在他额头上点朱砂。他不记得那时候的感觉了,但此刻他想起了一件事——僧人的手指按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场景。他以为那是做梦,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小房间里,他意识到那些画面和他昨天在查侬的仪式上看到的东西,质感是一样的。
也许他从小就能看到这些。只是他学会了忽略。
第二天,查侬把他叫到楼下。
“你今天回去。”查侬说。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去找S-01到S-06。”查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颂,“这个东西你带着。”
阿颂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骨头,大约小指长短,表面光滑,微微发黄。
“这是什么?”
“护身符。”查侬说,“不是用来保护你的。是用来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你在做的事,是有代价的。”
阿颂把布包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骨头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
“我怎么找到S-01到S-06?”他问。
“你已经知道怎么找了。”查侬说,“你在医院里工作。那些手术记录不会凭空消失。它们被涂改了,但涂改之前,有人看过,有人签过字,有人归档。这些人还在医院里。”
“颂猜医生。”
阿颂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他的嘴里跳出来,但他知道这是对的。
查侬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小心他。”查侬说,“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外科主任。”
“他是什么?”
查侬看着河对岸,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一个在手术台上见过太多血的人。”查侬说,“见过太多血的人,有两种。一种会对生命更加敬畏。另一种会对生命更加麻木。他是第二种。”
阿颂回到曼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没有去医院,而是直接回了家。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坐在床上,他把那本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他不是在看内容,而是在看细节——纸张的质地、印刷的字体、盖章的位置、签名的笔迹。
他注意到一件事。
病历上的印章,不是医院的正式印章。医院的正式印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皇冠的标志,印章的印泥是蓝色的。但这本病历上的印章是红色的,形状是长方形的,上面写着“曼谷市立医院·外科部”。
这不是正式的病历归档印章。这是外科部门内部使用的章,通常用于科室内部的文件流转。
这意味着,这本病历在被送到行政办公室之前,曾经在外科部门内部流转过。有人在外科部门里见过这份病历。有人在外科部门里涂改了这份病历。有人在外科部门里把这份病历藏了起来,然后——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阿颂拿出手机,翻到医院的内网系统。他用值班医生的权限登录,搜索了外科部门的人员名单。
颂猜医生。外科主任,在医院工作了二十三年。
汶医生。主治医师,工作了十五年。
还有其他几个主治医师、住院医师、实习生、护士。外科部门不大,总共不到三十个人。
S-07。第七个。
那就意味着,在这间手术室里,至少做过七次同样的手术。七次器官获取。七具尸体。七份病历。
如果这些病历都被涂改了,那原始的手术记录在哪里?
阿颂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放在颂猜医生的位置上。如果你是一个外科主任,你在一间手术室里做了七次不该做的手术,你会怎么处理手术记录?
你不会销毁。销毁太冒险,万一有人查起来,没有记录就是最大的证据。你会保存,但会保存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也许是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也许是某个上锁的柜子,也许是——
阿颂睁开眼睛。
他想起了一件事。
颂猜医生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文件柜。那个文件柜是铁的,灰色,有四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有锁。阿颂去颂猜办公室交过几次病历,每次都能看到那个文件柜。他从来没见颂猜打开过它。
也许,答案就在那个文件柜里。
但问题是,他怎么进去?颂猜的办公室平时都是锁着的,只有颂猜本人和行政那边有钥匙。
阿颂看了看表。晚上八点。颂猜医生今天白班,应该已经下班了。
他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把胸牌别好。然后他出了门,走向医院。
医院晚上的走廊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白天的走廊嘈杂、拥挤、充满了人声和脚步声。晚上的走廊安静、空旷、灯光昏暗,像是另一个地方。阿颂走过住院部的时候,颂伊在护士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颂医生?你不是休息吗?”
“来拿点东西。”阿颂说,“颂猜医生的办公室钥匙,你那边有吗?”
颂伊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串钥匙,递给阿颂。“行政那边也有一把,不过这个应该能开。你要拿什么?”
“之前交的一份病历,好像落在他办公室了。”
颂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阿颂拿着钥匙,走向外科主任办公室。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块铜牌:“颂猜·旺纳拉功医师,外科主任”。
他插进钥匙,转了一下。锁开了。
他推开门,打开灯。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文件柜。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笔筒、一个台历、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颂猜站在中间,旁边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都笑得很开心。
阿颂走到文件柜前面。
四个抽屉,每个上面都有一个小锁。他试了试颂伊给他的钥匙——不对,太小了。这些锁需要更小的钥匙。
他蹲下来,看了看锁的型号。很普通的柜子锁,在文具店就能买到,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捅开。但他没有回形针,也没有时间。
他看了看书柜。书柜里摆满了医学书,整整齐齐的,按照字母顺序排列。阿颂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突然停住了。
在书柜的最下层,有一排书是倒着放的。不是书脊朝外,而是书口朝外,像是有人故意把书翻了个面。
阿颂蹲下来,把那些书抽出来。
书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个U盘。
阿颂把U盘拿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把书放回去,关好书柜,关掉灯,锁上门。
他回到护士站,把钥匙还给颂伊。
“找到了?”
“找到了。”阿颂说。
他回到值班室,打开值班室的电脑,把U盘插进去。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S”。
阿颂点开。
里面有七个子文件夹,从S-01到S-07。
他点开S-07。
里面有三份文件。一份是手术记录,完整的、没有被涂改的版本。一份是术前评估报告。一份是——一段视频。
阿颂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了视频。
画面是手术室的监控视角。手术室的天花板,一个广角镜头,能看到整个手术室的全貌。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绿色的洞巾,只露出腹部。手术台旁边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
其中一个,阿颂认出来了。即使戴着口罩,他也能认出那双眼——颂猜医生。
颂猜站在主刀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术刀。他低着头,看着手术台上的人的腹部。然后他下刀了。
刀锋划过皮肤,血渗出来。手术台上的人动了一下——不是反射,是挣扎。他的腿在手术台下面踢了一下,手在抓手术台的边缘。
旁边一个人按住了他的手。那个人穿着军装。
阿颂认出了那身军装。
和他在查侬的仪式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视频继续播放。颂猜的手在腹腔里翻动,动作很熟练,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手术。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切、分离、结扎、取出。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手术台上的人一直在动。不是剧烈的挣扎,手术台上的人没有力气剧烈挣扎。是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像被压在车轮下面的虫子一样的蠕动。
阿颂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他见过手术。他做过手术。他在医学院的时候在手术室里站过十几个小时,看过各种各样的手术。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术——一个清醒的人,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切开腹部,摘取器官。
这不是手术。
这是谋杀。
视频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阿颂没有快进,他全程看完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手术刀划过皮肤的声音、颂猜医生低沉的声音在说“止血钳”、手术台上的人最后停止挣扎的那一刻、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变成直线时发出的长音。
视频结束的时候,阿颂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把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里,和那块骨头放在一起。
他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根坏了的灯管又被人修好了,不再闪了。但阿颂觉得,有些东西在他脑海里开始闪烁了——不是灯管,是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为什么是这七个人?
他们是谁?
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为什么没有名字?
他想起查侬的话:“找到他们,你就知道他是谁。”
阿颂把U盘重新插进电脑,点开了S-01的文件夹。
里面有三份文件。手术记录、术前评估报告、一段视频。
他没有点开视频。他先点开了术前评估报告。
报告上有一个名字。
不是死者的名字——死者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报告上有一个名字,在“手术医生”那一栏。
颂猜·旺纳拉功。
在“手术助理”那一栏,有两个名字。一个是阿颂不认识的,另一个是——汶·苏拉切。
汶医生。
阿颂靠在椅背上。
汶医生。那个每天早上和他交接班的、头发稀疏的、说话慢吞吞的中年男人。那个看到他写在值班记录本上的“血手印”记录之后,什么都没问,只是翻过去了的人。
他知道。
汶医生知道。
阿颂把U盘拔出来,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颂伊在护士站里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他走过护士站,走向电梯。他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块骨头在发热。不是体温的那种热,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内部向外扩散的热。
电梯门开了。地下一层的走廊还是那样,昏暗、安静、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他走向太平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墙。
墙是干净的。没有手印。
他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冰柜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地面上跳动。
他走到三号冰柜前面,拉开了抽屉。
裹尸布还是那样,白色的人形轮廓,头部微微凹陷。
他掀开了裹尸布。
死者的脸还是那样,苍白、平静、嘴唇发紫。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死者的眼睛是睁开的。
阿颂看着那双眼睛。
瞳孔放大,没有焦点,看着天花板。但阿颂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在太平间里看他,而是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看他。
在手术台上。在被切开腹部的时候。在意识清醒、无法动弹、无法呼救的时候。
那双眼睛看着他。
阿颂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合上了死者的 eyelids。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是冰凉的,但那种凉意不是从尸体上传来的,而是从他的指尖向外扩散的,像是他在触摸一块冰,而冰在融化。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在太平间里回荡,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合上了裹尸布,关上了冰柜,走出了太平间。
走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的门。
门的旁边,墙上——
有一枚手印。
新的。
掌根在上,指尖朝下,五根手指微微分开。
和第一枚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次,手印不是红色的。
是黑色的。
像烧焦的痕迹,像被火烤过的烙印,深深地嵌在墙面上,不是粉末,不是颜料,是墙面本身变了颜色。
阿颂站在手印前面,看着它。
他没有擦。
他永远不会再擦任何手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