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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留下 泰语名字。 ...

  •   第十二章我留下

      阿颂在美索又待了一天。

      他没有再问查侬任何问题。他知道查侬不会给他答案——或者说,查侬已经给了他所有能给的答案。剩下的,要他自己去找。

      那天下午,他坐在河边的码头上,看着对岸的缅甸。河水是褐色的,流得很慢,像一条懒洋洋的蛇。偶尔有一条船经过,船上的发动机突突地响,在河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然后水痕慢慢消失,河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祖母是清迈的农民,不识字,但会说很多奇怪的话。有一次,阿颂问她为什么要把饭菜放在门口,她说:“给路过的人吃。”阿颂说:“没有人路过。”祖母说:“你看不到的人,也会路过。”

      那时候他以为祖母说的是流浪汉。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U盘里的视频。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文件的名字:S-07_surgery.mp4。这个文件有1.7个G,四十多分钟。他已经看过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他觉得他需要再看一次。不是为了确认什么,而是为了看到他在第一次看的时候漏掉的东西。

      他点开了视频。

      这次他没有看手术的过程。他看的是手术室的细节。墙上的钟——手术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结束的时间是两点四十三分。心电监护仪的品牌——日本产的,型号和医院手术室里的一模一样。手术台旁边的推车——上面放着几个不锈钢盆,盆里是纱布和器械。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他第一次没注意到的东西。

      手术台旁边的推车上,除了不锈钢盆之外,还有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阿颂把视频暂停,放大那个区域。

      塑料袋里是一张纸。折叠的,折了两折,能隐约看到纸上有字。阿颂看不清那些字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张纸是什么。

      那是术前评估报告。

      是他在U盘里看到的那份文件。

      但视频里的那张纸,和他U盘里的那份文件,有一个不同。视频里的那张纸,在“患者姓名”那一栏,有字。

      他U盘里的那份文件,“患者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的。

      有人把名字删掉了。

      在手术之后,在视频录制之后,有人把那张纸上的名字涂掉了,或者删掉了,然后重新扫描、存档。U盘里的文件是删改之后的版本。视频里的那张纸,是原始的版本。

      阿颂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手术开始之前,颂猜医生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就在他放下的那一瞬间,纸面朝上,正好对着摄像头。

      阿颂暂停了视频。

      画质不够清晰,他看不清纸上写的是什么。但他能看到那些字的轮廓——不是泰文,是英文。几个字母,大写。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试图从模糊的像素中辨认出那些字母的形状。

      第一个字母,看起来像是一个“S”。

      第二个字母,像是一个“U”。

      第三个字母,像是一个“R”。

      SUR——

      不是名字。是一个单词的开头。SUR。Sur什么?

      他继续看。

      SUR——Y——A——

      Surya。

      Surya。

      这是一个名字。

      泰语名字。Surya。意思是“太阳”。

      阿颂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Surya”。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谁,但此刻,这个名字有了一个归宿。它不再是一个编号,不再是一具无名男尸,不再是一个UN-2304-017。它是一个名字。Surya。

      阿颂把视频关掉,站起来,走回查侬的吊脚楼。

      查侬在楼上等他,好像知道他会回来。

      “他叫Surya。”阿颂说。

      查侬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找到他的名字了。”

      “在视频里。手术开始之前,颂猜看了一眼术前评估报告。上面写着Surya。”

      查侬沉默了一会儿。

      “Surya。”他念了一遍,“太阳。”

      “你认识他?”

      查侬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

      “缅甸。”查侬说,“缅泰边境有很多缅甸来的劳工。他们来泰国找工作,在建筑工地、在渔场、在工厂。很多人没有合法证件,没有身份,没有人在乎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消失了,没有人会找。”

      “Surya是缅甸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查侬说,“但你可以从这一点开始查。Surya。太阳。这个名字在缅甸不是很常见。在泰国也不是。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身份,找到他来自哪里,找到他为什么来到泰国,你就能找到更多的东西。”

      阿颂坐在草席上,感觉那块骨头在口袋里又热了一下。不是灼热,是温暖的,像有人在握着他的手。

      “查侬。”他说,“你之前说,你能帮我跟他沟通。”

      查侬看着他。

      “你想跟他沟通?”

      “我想知道他想要什么。不是‘让那些人知道’这种笼统的东西。我想知道他具体想要什么。他想让我做什么。他想要那些人怎样。”

      查侬沉默了很久。铜炉里的白烟还在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一些看不见的形状。

      “沟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查侬说,“他不是活人。他的思维方式和活人不一样。他记不住所有的事,只能记住那些最强烈的、最痛苦的事。你跟他说的话,他不一定能听懂。他给你的回应,你不一定能理解。”

      “我愿意试试。”

      查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知道代价吗?”

      “什么代价?”

      “你会看到他不该看到的东西。你会感受到他感受到的痛苦。你会听到他听到的声音。这些不是记忆,是体验。你体验过一次,就永远忘不掉。”

      阿颂想起手术台上那双眼睛。他已经忘不掉了。

      “我知道。”他说。

      查侬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柜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个铜盆、一把香、一小瓶油、一根黑色的线。他把这些东西在草席上摆好,然后坐下来,面对阿颂。

      “把手伸出来。”查侬说。

      阿颂伸出双手。

      查侬把那根黑色的线绕在阿颂的手腕上,绕了三圈,然后打了一个结。线很细,但很结实,勒在皮肤上有一点疼。

      “闭上眼睛。”查侬说,“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手印,不要想手术室,不要想Surya。什么都不要想。让你的脑子空下来。”

      阿颂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要想。这比什么都难。他越告诉自己不要想,脑子里的东西就越多。手印、手术刀、军装、视频、那双眼睛、那个名字——Surya。

      “不要强迫自己。”查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水,“让它们来。但不要抓住它们。让它们走。”

      阿颂深吸了一口气。他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旁观者,站在一条河边,看着河面上的东西漂过去。手印漂过去了。手术刀漂过去了。军装漂过去了。那双眼睛漂过来了。他让它漂过去。Surya的名字漂过来了。他让它漂过去。

      慢慢地,河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少。水越来越清。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只有安静。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的胸腔里,从他的骨骼里,从他的血液里。很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音节。

      “……你……”

      阿颂没有睁开眼睛。他让自己沉入那个声音里,像沉入一片深水。

      “……看……到了……”

      “我看到了。”阿颂说。他的嘴唇在动,但他不确定声音有没有发出来。

      “……名字……”

      “Surya。”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更近,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谢谢你……”

      阿颂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上来,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从外面涌进来的。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上,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知道再也回不去了,但至少,有人记住了它的样子。

      “……帮……我……”

      “帮你什么?”

      沉默。

      然后阿颂感觉到了一阵剧痛。

      不是他自己的痛。是别人的痛。从胸口开始的,像一把刀从胸骨下方切进去,然后往下拉,一直拉到耻骨。他能感觉到刀锋划过皮肤的触感——不是锋利的、无痛的切割,而是钝的、缓慢的、每一寸都能清晰感知的撕裂。

      他的腹部在燃烧。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像被人用烙铁烫一样的灼痛。他弯下腰,双手按住腹部,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查侬——”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这次不是在他耳边,而是在他脑子里炸开的:

      “……疼……”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面装着一整个世界的痛苦。装着一个清醒的人在手术台上、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切开腹部的每一秒。装着四十多分钟的、每一帧都像永恒的时间。装着一个人在这四十分钟里想喊但喊不出来、想动但动不了、想死但死不了的绝望。

      阿颂睁开了眼睛。

      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双手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查侬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绕在阿颂手腕上的黑线解下来。线上沾着什么东西——不是汗,是血。细细的血珠从阿颂手腕上的皮肤里渗出来,沿着线的纹路慢慢扩散。

      “你感觉到了。”查侬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颂点了点头。他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查侬把铜盆里的香熄灭了,把油瓶收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性的、不能被打扰的事。

      “他会疼。”查侬说,“一直在疼。不是身体上的疼——身体已经不在了。是灵魂上的疼。像被撕碎的纸,每一片都在飘,每一片都记得自己曾经是一张完整的纸。”

      阿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珠。他用拇指把它们擦掉,伤口很浅,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谢谢你。”

      “然后呢?”

      “然后他让你帮他。”

      “帮他什么?找到那些人?”

      查侬摇了摇头。

      “帮他找到他的身体。”查侬说,“他的心脏在别人胸腔里跳。他的肝脏在别人腹腔里工作。他的肾脏在别人后腰过滤血液。他想让你找到它们。”

      “找到之后呢?”

      查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找到之后,他会自己决定怎么做。”

      阿颂坐在那里,感觉口袋里的骨头在跳动。不是心脏的那种跳动,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深层的脉动,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眼球在眼皮下面的快速转动。

      “我帮你。”阿颂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查侬说,还是在对他口袋里的骨头说,还是在对着房间里某个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说。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在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阿颂没有回曼谷。他睡在查侬的吊脚楼里,睡在那张草席上,枕着那本病历。他梦到了一些东西——一个男人站在一片稻田里,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男人的脸看不清,但他的轮廓很清晰,瘦瘦的,肩膀微微驼着,像是一个扛了很多年重物的人。

      男人转过身来,看着阿颂。

      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阳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笑。

      然后他消失了。稻田也消失了。太阳也消失了。

      阿颂醒了。

      窗外,河面上有一艘船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的,在晨光中回荡。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骨头。凉的。

      但手腕上被线勒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地疼。

      像一枚看不见的手印。

      按在他的皮肤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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