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验尸权限之争,老嬷嬷神秘令牌 ...
-
御河寒波翻涌,残雪凝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冷玉。
薛凝踩着湿滑的岸石赶到时,福安的尸体已被捞起,平摆在铺着草席的石面上,粗布衣裳吸饱河水,紧紧贴在单薄身形上,勾勒出青黑的轮廓。
他十七八岁的年纪,此刻双目圆睁,唇瓣发紫,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缝里嵌着些许干净的泥沙。这景象,与她预想的 “失足淹死” 截然不同。
福安是串联冷宫投毒案与先帝秘辛的最后一环,若不能验明真凶,所有线索都将随尸体腐烂消散,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她不仅要为冤魂昭雪,更要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绝不能让这最后线索断在手里。
御河的风卷着冰碴子刮过,带着河水的腥冷与腐气,围观的侍卫、宫人皆缩着脖子,不敢多看。
薛凝蹲下身,指尖悬在福安尸体上方,却未触碰。此刻不是动尸身的时机,先以肉眼辨明关键,再寻破局之法。她先掰开福安的嘴,喉腔里附着少许白沫,泥沙却寥寥无几,仅在舌根处沾了星点。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然散大,对光反射彻底消失,眼白处布满血丝,却无溺亡者常见的结膜下出血。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福安的双手上,指甲缝里的泥沙均匀细碎,呈浅褐色,与御河岸边的泥沙质地一致,却无挣扎时应有的杂乱血痕与草屑。
“怎么死的?” 薛凝抬眸,声音冷得像御河的冰。
为首的侍卫长躬身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回娘娘,御河水深不过三尺,夜里漆黑,许是福安不小心失足落水,呛水而亡。这宫里失足溺亡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失足?” 薛凝冷笑一声,起身指向福安的脖颈,“你仔细看。”
侍卫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福安喉结下方的肌肤,因河水浸泡泛着白胀,却隐约透着一道浅淡的横向勒痕,前后几乎等深,边缘虽被水泡得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
“这勒痕是横向的,深浅均匀,无半分挣扎的抓痕,是绳索勒颈的典型特征。”
薛凝的声音掷地有声,“溺亡者入水时必定会剧烈挣扎,口、鼻、气管、胃里定会灌满水与泥沙,可福安喉间泥沙寥寥,指甲里更是干净得反常。若真是失足淹死,怎会如此?”
侍卫长一愣,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发白。他虽不懂验尸,却也明白这其中的诡异。
薛凝继续道:“再者,溺亡者尸体在水中浸泡,皮肤肿胀,勒痕本应愈发明显,可福安的勒痕却被水泡得淡了许多。这只有一种可能。勒痕是生前形成的,入水之后皮肤膨胀,才会让勒痕变淡。他是被人勒死之后,抛尸御河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侍卫长更是脸色惨白,连忙道:“娘娘所言极是,奴才这就去通报太后与陛下!”
寒风吹过,御河的水波晃得石面上的尸体影影绰绰。薛凝望着福安青黑的面容,指尖攥紧袖中的磨尖筷子。
李忠是冷宫总管,有作案的便利,可抛尸御河,需熟悉宫中的路途,甚至还能调动宫卫,绝非李忠一人所能做到。
这场毒杀与灭口案的背后,一定藏着更有权势的人,而这个人,极可能与太后、摄政王有所勾结。
御河的寒雾裹着血腥味飘来,薛凝站在石岸边,眸色沉沉。
她知道,要揪出幕后黑手,必须在坤宁宫当着太后与皇帝的面,验出铁证,否则只会被反咬一口,再次落得一个妖言惑众的下场。
坤宁宫的鎏金铜铃被寒风吹得叮当作响,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高坐凤榻的太后面容愈发威严。
两侧宫娥太监垂首肃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薛凝跪在殿中,裴烬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身玄色龙袍,神色淡淡,目光落在她身上,深不见底。
太后赵氏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见薛凝进来,缓缓抬眼,语气冰冷刺骨:“薛氏,你好大的胆子。”
“臣妾不敢。” 薛凝垂首,不卑不亢。
“一个冷宫前废后,不老老实实等死,反倒跑去御河验尸,还信口雌黄,说福安是被人勒死抛尸的。”
太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杯与紫檀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当哀家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不成?”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薛凝抬眸,目光直视太后,“福安的尸体上的确有勒痕,臣妾愿当场验明,以证所言非虚。”
“当场验?” 太后嗤笑一声,放下茶盏的手轻轻一抬,殿内的宫人皆微微前倾,“你一个前废后,身份再尊贵也是主子,怎可亲自触碰尸身那般腌臜物事?哀家让你验,是让你看孙仵作动手,你若敢逾矩,便是藐视宫规,罪加一等!”
薛凝心中一沉。
不能碰尸体,就等于让她束手束脚。法医验尸,最关键的是指尖的触感与细微的观察,隔着距离,许多细节根本无从察觉。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太后手握着她的生杀大权,若她拒绝,便是抗旨,必定当场就会被治罪。
“臣妾遵旨。” 薛凝缓缓起身,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
很快,孙仵作被召来。他身着灰布官服,手持验尸工具,走到福安尸体旁边,先是按照规矩查验了一番,随后躬身回禀:“回太后、陛下,死者口鼻有水沫,腹部微胀,十指嵌有泥沙,确为溺亡无疑。”
太后看向薛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薛氏,你还有何话可说?孙仵作乃是太医院资深仵作,验尸经验三十余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你还敢狡辩?”
薛凝却摇了摇头,面向孙仵作,又指向福安的脖颈:“孙仵作,你再仔细看看这勒痕。”
孙仵作一愣,俯身凑近,指尖轻触福安喉下的勒痕,脸色渐渐凝重。他从业三十年,见过无数命案,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勒痕。被水泡得淡了,却依旧透着致命的力道。
薛凝继续道:“溺亡者入水时挣扎,指甲里的泥沙必杂乱无章,嵌有草屑、石子等杂物,可福安指甲里的泥沙均匀细碎,分明就是死后被人刻意塞入的。再者,溺亡者肺腑必灌满水,胸腔会比正常人大上一倍,你若剖开胸膛,便能知晓一切。”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剖开?哀家的宫规,岂容你随意毁尸?”
“太后若是不信,可让孙仵作动手。” 薛凝向前一步,语气坚定,“若剖出肺腑无水,臣妾愿受千刀万剐;若剖出水,臣妾即刻自裁,绝无怨言!”
裴烬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母后,薛氏既敢以性命担保,便让她验上一验吧。若真如她所言,也好还福安一个公道;若她敢欺君罔上,再治罪也不迟。”
太后看着裴烬,眸色微动。她本想借机除掉薛凝,可裴烬开口,她若是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沉吟片刻,太后最终点头:“好,哀成就依你。但孙仵作,你必须仔细查验,半点差错都不许出!”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映得太后的影子拉得狭长。薛凝单薄的身影站在殿中,手心沁出冷汗。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若不能拿出铁证,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孙仵作深吸一口气,拿起锋利的剖刀,抵在福安的胸膛上。刀锋划破粗布衣裳,再划开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草席。薛凝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孙仵作的动作,呼吸都不敢大声。
刀锋缓缓剖开胸腔,露出里面的脏器。孙仵作伸手取出肺脏,放在案上,用刀切开一看,脸色骤变:“回太后、陛下,肺腑之内,干干净净,几乎没有半滴水!”
满殿哗然。宫娥太监皆交头接耳,看向薛凝的目光从鄙夷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忌惮。
太后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指尖死死攥着茶盏,指关节泛白,她死死地盯着薛凝,声音发颤:“你…… 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薛凝没有回答太后的问题,而是看向福安的尸体,心中思绪翻涌。肺腑无水,指甲泥沙被人刻意塞入,勒痕浅淡却致命,这一切都指向了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李忠是执行者,而抛尸御河的人,一定是太后的心腹,甚至可能是太后本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布宫装的老嬷嬷,忽然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出来。她年约五旬,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坚定。
走到薛凝身侧,她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悄悄塞到薛凝手中。
令牌质地温润,乌木黝黑发亮,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 “林” 字,边缘还刻着一道细微的龙纹。
薛凝指尖一触,只觉令牌带着一丝温热,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林嬷嬷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娘娘,老奴姓林,曾是先帝身边的掌事嬷嬷。先帝暴毙那日,老奴曾亲眼目睹异状,却被太后压下不敢声张。这块令牌,是先帝亲手所赐,持此令牌,可调动先帝旧部,出入宫禁无人阻拦。娘娘,您收好,日后若有难处,老奴定当效犬马之劳。”
薛凝的心脏猛地一跳。先帝的旧部?林嬷嬷?这块乌木令牌,竟是先帝留下的后手!她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冷宫挣扎,却没想到,先帝竟早已为她留下了一线生机。
“林嬷嬷,您……” 薛凝刚要细问,柳嬷嬷却已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殿侧的阴影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她攥紧手中的令牌,指尖微微发烫。
太后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浓浓的警惕与杀意;裴烬则端坐在案前,目光深邃,似看穿了一切。
这深宫之中,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可林嬷嬷的身份、令牌的真正作用,还有先帝暴毙的真正缘由,都成了新的谜团。
乌木令牌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薛凝站在坤宁宫的殿中,周身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几分。
她看着太后阴鸷的面容,看着裴烬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明白,这场与太后的博弈,她有了翻盘的资本。可同时,她也知道,更大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薛凝刚将令牌悄悄藏入袖中,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林嬷嬷为何要帮自己?先帝的旧部为何蛰伏至今?这块令牌又藏着多少先帝的秘密?她正想派人去寻柳嬷嬷,问个清楚,殿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声,尖细又急促:“启禀太后、陛下,冷宫总管李忠,求见。”
这一次,李忠的出现,无疑是太后对她验尸铁证的反击,而薛凝知道,这场较量,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