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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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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陆时晏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沈吟霜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她跟公司请了假,把所有的图纸都交接给了同事。她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十一二点才走,有时候干脆就睡在走廊的椅子上。
陈芸劝她回去休息,她摇头。
“我睡不着,阿姨。在这儿待着我心里踏实一点。”
她每天都会跟陆时晏说话——虽然他没有回应。
“你今天看起来好一点了。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在恢复。”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这几天,你妈瘦了五斤。你再不醒,她就要扛不住了。”
“对了,你公司的小王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出差了。你们公司的项目怎么办?你要是不赶紧好起来,你们团队的人都要疯了。”
“陆时晏,你是不是在装睡?你以前就喜欢装睡,然后趁我不注意突然睁开眼睛吓我一跳。”
“你要是现在醒过来,我就不追究你装睡的事。”
“……你真的不醒吗?”
她握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他打高尔夫磨出来的。她以前总说他的手好看,他就故意把手伸到她面前说“那你亲一下”。
她会打他的手,但偶尔也会真的亲一下。
此刻,这只手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没有回握,没有故意挠她的掌心。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三天了,他脸上的擦伤开始结痂,额头的纱布换了几次,脸色还是苍白,但比第一天好了一些。
他的睫毛很长——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以前他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太有侵略性,让人注意不到他的睫毛。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你睫毛好长,”她说,声音很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快醒来吧。醒来我就告诉你。”
第三天下午,她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太累了。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乱糟糟的。
她梦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顾行舟的生日局,她帮顾行舟布置场地,在角落里摆餐具。推门进来一个很高的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点长,五官深邃锋利,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跟顾行舟说:“这谁啊?你请的服务员?”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很讨厌。
后来她才知道,就是那一眼,他就盯上她了。
梦里的画面跳转——变成他追她的那些日子。送花、送早餐、在她公司楼下等她、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在她生病的时候送药。
她记得有一次她发烧,他半夜开车一个小时来送药,被她骂了一顿,说“你疯了吗这么晚开车不安全”。他笑着说“你骂人的声音中气十足,看来烧得不严重”。
她当时又想笑又生气。
梦里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
陆时晏的手在动。
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像是在寻找什么。
沈吟霜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站起来,凑近他的脸——
他的眼皮在动。
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深邃的、漆黑的、平时总是带着点痞气和张扬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茫然地、缓慢地聚焦。
“陆时晏?”她的声音在发抖,“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他的目光慢慢转向她。
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
陌生。
那种目光,沈吟霜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是生病后的虚弱,不是刚醒来的迷糊,而是真真切切的、完完全全的陌生。
像在看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你是谁?”他问。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沈吟霜愣在原地。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以前就喜欢开玩笑,有一次她换了新发型,他故意说“你是谁啊走错门了吧”,然后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陆时晏,你别吓我。”她勉强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是我,吟霜。”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慢慢把手抽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轻。
很慢。
但是很坚决。
“我不认识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护士——护士!”
他开始按床头的呼叫铃,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再看她。
沈吟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他的姿势,但掌心已经空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皱着眉头,表情带着一点不耐烦,嘴唇因为干燥而起皮,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个表情她见过。
他对着不喜欢的人、不耐烦的事,就是这种表情。
但从来——从来没有对过她。
医生和护士很快涌进来,开始给他做检查。沈吟霜被挤到了角落里,靠着墙站着,看着医生用手电筒照他的瞳孔、问他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陆时晏。”
“今年多大了?”
“十八。”他顿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不对……我二十八?”
医生的笔在病历本上顿了一下:“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回忆。
“高考结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我考完了,跟我爸吵了一架,然后……”
他揉了揉太阳穴,表情痛苦:“然后就不记得了。”
医生跟旁边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记忆停留在了十八岁。”医生说,“选择性失忆,丢失了近十年的记忆。”
沈吟霜靠在墙上,指甲掐进了掌心。
十年。
他丢了十年的记忆。
这十年里,有他的大学、他的事业、他的家人——和她。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丢了。
陈芸冲进来的时候,陆时晏正坐在床上喝水。看到她,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妈。”
陈芸抱着他哭了。他拍了拍她的背,说“妈你别哭了,我没事”。
沈吟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记得他妈。
他记得所有人——顾行舟、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发小——他唯独不记得她。
为什么?
医生后来解释:选择性失忆通常跟情感创伤有关。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封锁那些带有强烈情感冲击的记忆。
“你是说……我让他有情感创伤?”沈吟霜的声音很轻。
医生犹豫了一下:“不一定是你。可能是在他出车祸的那个瞬间,他想到的事情跟你有关系,那种强烈的情绪导致了记忆封锁。”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是——他现在不记得你。在他的记忆里,你不存在。”
沈吟霜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他会想起来吗?”她问。
“有可能。也有可能永远想不起来。”医生的表情很诚恳,“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他现在对你的态度可能会……不太友好。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你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会本能地产生抵触。”
“那我应该怎么做?”
“两种选择。一是离开,给他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恢复。二是留下来,但你要准备好被他推开很多次。”
沈吟霜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医生”,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陆时晏的病房。
陈芸已经出去了,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表情空白。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又是那种眼神。陌生的、带着一点审视的、像在看一个不太欢迎的访客。
“你还在?”他说。
“嗯。”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我是你女朋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她很不舒服——不是温柔,不是宠溺,不是占有,而是冷冰冰的打量。
“我妈跟我说了,”他终于开口,“她说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
“嗯。”
“但我完全不记得你。”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脏被攥紧的话,“说实话,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沈吟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以前喜欢的类型是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活泼的、有个性的、能跟我玩到一块去的。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脸和简单的马尾上停了一下,“太安静了,感觉跟我不是一路人。”
沈吟霜没有说话。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现在他说她“太安静了”。
一个人的口味真的会变吗?
还是说,他以前喜欢的“安静”,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保温桶,“我给你熬了粥,你刚醒,得吃清淡的。”
她把保温桶放在他手边,转身走向门口。
“沈吟霜。”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觉得我们的事,等我出院再说吧。”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疏离,“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也别耽误自己。”
沈吟霜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背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了她一眼,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不用了。”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来。
哭够了。
她告诉自己:沈吟霜,你不能垮。他现在不记得你,但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但如果他一直想不起来呢?
一个声音在心里问她。
她闭上眼睛。
那就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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