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青提气泡

1、暴雨里的电话

　　六月的南城，暴雨如注。

　　沈吟霜站在设计院的落地窗前，看着雨幕把整座城市浇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陆时晏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下午四点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接你。”

　　她回了一个字：“你。”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捂脸打滚。

　　那是她最喜欢的表情包。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他已经迟到了四十分钟，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

　　沈吟霜又拨了一遍他的号码。嘟——嘟——嘟——无人接听。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放下，告诉自己别多想。陆时晏开车的时候经常不接电话，他说过“开车看手机是对你和别人的不负责”。

　　她低头继续改图纸，但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她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

　　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您是沈吟霜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您是陆时晏先生的紧急联系人，他出了车祸，正在南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请您尽快赶来。”

　　沈吟霜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

　　她听到自己问：“什么？”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对方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太阳穴。

　　“出车祸”、“抢救”、“尽快赶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办公室里仅剩的两个同事都转头看她。

　　“吟霜？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她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太慢了。她跑向楼梯，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快要断裂的声音。

　　十四层的楼梯，她跑了不到五分钟。

　　冲出一楼大厅的时候，暴雨瞬间把她浇透了。她站在雨里，浑身发抖，打不到车。

　　叫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车。

　　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淌进眼睛里，她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乘客刚下车。她冲过去拉开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南城第一人民医院，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踩了油门。

　　车上，她的手机又响了。是陆时晏的妈妈，陈芸。

　　“吟霜，你到医院了吗？”陈芸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路上，阿姨。您别急，我马上到。”

　　“时晏他……医生说伤到了头部，正在手术……”陈芸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吟霜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还没到哭的时候。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扔了一张一百块给司机，说“不用找了”，然后冲进了急诊大厅。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眼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她一眼就看到了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像血一样红。

　　陈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旁边站着陆家的几个亲戚。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沈吟霜就站了起来。

　　“吟霜……”

　　沈吟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陈芸的手冰凉，一直在发抖。

　　“阿姨，没事的。时晏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越收越紧，快要捏碎了。

　　她坐在陈芸旁边，目光盯着手术室的门。

　　然后她注意到——走廊的另一端，有一个人靠在墙上，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是顾行舟。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赶来的。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吟霜愣了一下。

　　她跟顾行舟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面了。自从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尴尬。虽然陆时晏后来跟她和好了，但顾行舟和陆时晏之间的裂痕一直没有修复——两个人从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变成了见面只点头的陌生人。

　　但此刻，顾行舟在这里。

　　比她还早。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怎么来的？”

　　顾行舟抬起头，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也是接到电话。交警打给我的，他在紧急联系人之外还留了我的号码。”

　　沈吟霜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都沉默地看着手术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沈吟霜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裙子湿透了，贴在腿上，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感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手术室的灯灭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

　　陈芸的腿一软，被旁边的亲戚扶住了。沈吟霜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

　　但医生接着说了一句让她的心重新悬起来的话：

　　“不过，病人头部受到的重创导致了一定程度的脑损伤。具体会有什么后遗症，要等他醒来之后才能评估。”

　　“后遗症？”沈吟霜的声音很轻，“什么样的后遗症？”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谨慎：“可能是头痛、头晕、短期记忆障碍……也有可能，是选择性失忆。”

　　选择性失忆。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病床从手术室里出来。陆时晏躺在上面，脸上有几道擦伤，额头上缠着纱布，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看起来很安静。

　　不像平时那个张扬的、不可一世的、笑起来带着点痞气的陆时晏。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手指——

　　护士把病床推走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顾行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沉默了很久。

　　凌晨三点，沈吟霜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陆时晏。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滴——”声。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表面。

　　“陆时晏，”她低声说，“你快点醒过来。”

　　“你答应过我，不会比我早死的。”

　　没有人回答她。

　　监护仪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种无言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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