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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人的眼神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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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吟霜每天都去医院。
她早上七点到,晚上八九点走。她给陆时晏带饭——粥、汤、清淡的小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但陆时晏几乎不怎么吃。
不是故意不吃,而是——他对外面的食物没什么兴趣。他的胃口还停留在十八岁,喜欢重油重辣的东西,对她带来的清粥小菜看都不看一眼。
有一次她带了自己做的排骨汤,他把保温桶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句“太油了”,然后放到了一边。
沈吟霜站在旁边,看着他嫌弃的表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排骨汤她熬了三个小时,把浮油撇了三遍,清澈见底,是他以前最爱喝的。
但现在他说“太油了”。
她没说什么,默默把保温桶收起来。
“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带。”
“不用了,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饭不好吃。”
“还行吧,比外面干净。”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陆时晏的主治医生。医生叫方远,三十出头,是个很温和的人。
“沈小姐,”方远叫住她,“我正好想找你聊聊。”
他们走到医生办公室,方远给她倒了杯水。
“陆时晏的情况,我跟你沟通一下。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伤口愈合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记忆方面……目前没有明显的好转。”
沈吟霜握着水杯:“他有没有可能突然想起来?”
“有可能,但不要抱太大希望。”方远的语气很诚恳,“选择性失忆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几天,可能几年,也可能永远。你现在要做的,是调整自己的心态。”
“怎么调整?”
“接受他现在不认识你这个事实。”方远看着她,“我知道这很难,但如果你一直带着‘他应该记得我’的期待去面对他,你会很痛苦。因为他现在的每一个反应——冷漠、不耐烦、拒绝——都会让你失望。”
沈吟霜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方医生。”
走出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在走廊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金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香气飘进来,甜甜的,暖暖的。
陆时晏以前最喜欢桂花。
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年秋天,他带她去杭州,专门去看满陇桂雨。她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他帮她一片一片地摘下来,然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身上有桂花的味道,”他说,“以后每年秋天都带你来。”
第二年秋天,他真的又带她去了。
第三年秋天还没到,他就忘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转身走向病房。
推开门,她看到陆时晏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又是那种眼神。
一个星期了,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是陌生的、带着距离感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你来了。”他说,语气不冷不热。
“嗯。”她把包放在椅子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头不疼了。”
“那就好。”
她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沉默。
以前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种沉默。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公司的事、朋友的事、今天在路上看到一只猫长得很像她、明天想带她去吃什么新开的餐厅。
现在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看手机。
沈吟霜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
她开始给他念书——他以前喜欢看商业传记和悬疑小说,她带了几本来。
“你要不要听我给你读一段?”
他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随便。”
她翻开《史蒂夫·乔布斯传》,从第三章开始读。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的、慢慢的,像溪水流过石头。
读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抬起头——他睡着了。
手机滑落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
睡着的时候,他脸上的冷漠和疏离都消失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平稳。
看起来像以前的他。
那个会在睡梦中把她搂进怀里、嘟囔着“老婆别走”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很硬,有点扎手。
“陆时晏,”她低声说,“你快点想起来好不好?”
“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他没有回应。
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滴滴”作响。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书。
下午三点,陆时晏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吟霜坐在椅子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他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
“你一直在?”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你不用一直在这儿。我有事会叫护士。”
“我不忙。”
“你不是有工作吗?”
“请假了。”
他沉默了一下:“你不用为了我请假。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沈吟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声音很轻,“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陆时晏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愧疚,而是……尴尬。
一种面对陌生人的深情告白时、不知如何回应的尴尬。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他说,移开目光,“你老说以前的事,我也没法回应你。”
沈吟霜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
“好,”她说,“我不说了。”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我去打壶热水。”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的水房站了很久。
热水壶满了,溢出来,烫到了她的手。
她“嘶”了一声,把水壶放下,看着被烫红的指尖。
不疼。
比不上他那些话的十分之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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