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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贺铭
贺铭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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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铭住在临岚老城区的一栋步梯房里,六楼,没电梯。
程砚爬到第四层的时候腿已经酸了,他从昨晚十点折腾到现在将近早上七点,中间只吃了半块巧克力,右脚袜子到现在还是湿的。他停在楼梯拐角喘了两口气,听见上面有人在拖鞋子。
门没关严。
贺铭自己开的,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短裤,脚上趿着拖鞋。五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肩膀厚实,脸上有一种长期在户外晒出来的暗红色。看见程砚亮证件,表情几乎没怎么变。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到处都是那种一个人住太久了的痕迹——茶几上三个不同的杯子,阳台上挂着好几天没收的衣服,厨房门口靠着一箱还没拆的矿泉水。电视开着,在放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你一个人住?"程砚扫了一眼。
"离了。孩子在她妈那边。"
又一个离婚的。程砚在心里记了一笔。九个证人里他目前接触到的三个——周婉离异,贺铭也离了,邹文清倒是没离但夫妻关系明显紧绷。这些人的生活状态都不太对劲,暂时不好说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里说你昨天收到了东西。"
"嗯。"贺铭把茶几上的杯子收拾了一下,让出个位置,给程砚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外面有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下午三点多。"
"什么形式?"
"快递。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
"里面是什么?"
贺铭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程砚接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手指稳得很——不像周婉那种已经被吓得快散架的状态。贺铭当了二十多年交警,见过的事故现场比程砚还多,心理底子比普通证人厚。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
一张打印的旧照片——青岚高架事故现场的航拍图,跟他们昨晚在卷宗里看到的那批属于同一组,但角度不同,像是从另一架直升机上拍的。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你那天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程砚翻过来看正面。照片上高架东侧桥面有一块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圈旁边写了个极小的字。
改。
他心跳快了半拍。
这张照片跟沈照野昨晚从旧卷宗里抽出来的那张——不是同一张,但标注方式一模一样。同样的红笔,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个字。
"第二样呢?"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白纸,打印体。
"你是九人里的第四个。前面已经有人不在了。你可以选择继续沉默,也可以选择在沉默变得不可能之前先说话。"
程砚把纸条和照片分别装进证物袋,手套都没来得及戴。他做完这些才抬头看贺铭。
"你看完是什么反应?"
贺铭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明显不是在看新闻。
"说实话?"
"说实话。"
"松了口气。"
程砚一愣。
"为什么?"
"因为等了七年了。"贺铭把遥控器拿起来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安静了很多。阳台上风吹着那几件干了但没收的衣服,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贺铭转过头来看他,"我当年在庭上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我一直知道迟早有人会来问这件事。现在来了。我反而不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明天会不会轮到我'。"
程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在庭上说了什么?"
"我说事故发生前路面无异常,天气条件在可通行范围内,高架桥段未发现结构性隐患。"
"这不是真的?"
贺铭笑了一下,笑得比不笑更让人不舒服。
"事故前三天,我跟另一个交警巡逻的时候就注意到东侧桥面有细微的不平整。不是很明显,就是轮胎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跳。我报了,写了个东西交上去了。"
"交给谁?"
"当时的大队长,姓冯。"
"后来呢?"
"后来没人理我。过了两天桥就塌了。"
程砚的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事故之后呢?你那份报告呢?"
"没了。"贺铭说,"大队长跟我说档案室整理的时候弄丢了。让我别再提,说现在情况复杂,大家先按组织上的说法走。"
"组织上的说法。"
"对。就是路面无异常、天气可通行、事故原因以超载货车冲击为主。"
"你就照着说了。"
贺铭没有辩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大拇指指甲旁边有一圈干裂的死皮,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抠了两下没抠掉。
"我说了。在庭上。"
程砚把笔放下。
"当时有没有人专门找过你,教过你怎么说?"
"没有。"
这个回答让程砚稍微意外了一下。邹文清和周婉都被善后协调组的人接触过,但贺铭说没人找他。
"大队长跟你谈过之后就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大队长说的时候也没有很正式,就是在办公室里闲聊的口气,让我别再提那个路面报告。我那时候刚转正没两年,懂什么?他让我别说我就不说了。"
程砚想了想。不一样。邹文清和周婉是被专人引导过的,给了打印稿和话术。贺铭这边更隐蔽——没有模板,没有打印稿,就是上级轻描淡写的一句"别再提了"。方式不同,但效果一样:把真话收了回去。
"你那份路面报告有没有留备份?"
"没有。我当时就打印了一份交上去的。"
"电脑里呢?"
"早格式化了。那台电脑后来坏了,报废处理的。"
程砚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证据链又断了一截。
"你刚才说'松了口气'。"程砚换了个方向,"你是打算说?"
"我考虑过了。"贺铭的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已经反复想了很多遍的话终于有了说出来的机会。"七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那座桥底下站一会儿。你知道下面立了一块碑吗?不是官方立的,是家属自己凑钱做的,花岗岩,上面刻了二十三个名字。"
程砚不知道这件事。
"我每次站在那儿就想,如果当初我把那份报告再往上递一级,或者直接打电话给市里,是不是桥就不会塌。"
"你做不了这个假设。"
"我知道做不了。"贺铭说,"但那不影响我每年清明还是要去站一会儿。"
阳台上的衣服又啪嗒了一下。
程砚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你愿意做正式笔录吗?"
"愿意。"
"包括你当年那份路面报告的内容,大队长让你别提这件事,以及你在庭上说的话和事实之间的差异。"
"都可以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贺铭看着他。
"我知道。"
程砚点了下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从现在开始你别一个人出门。楼下我留个人,有什么事先打我电话。"
"你觉得有人会来?"
"昨晚有人在医院给周婉的消防通道门上了润滑油。"
贺铭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
程砚下楼的时候给陆既明打了个电话,对方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拿在手里。
"贺铭这边能用。他愿意配合,而且他手上有一条新线——事故前三天的路面异常报告,被上级压了。上级姓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冯康年。"陆既明说。
"你认识?"
"当年高速交警大队长,后来升了支队副支队长。现在在市交通局挂了个闲职。"
"这个人跟青岚案正式卷宗里有没有交集?"
"有。事故现场交通管控的签字人就是他。"
程砚站在楼下,早晨的阳光开始照进巷子里,昨晚的雨水在地上还没干透,积成一洼一洼的,踩上去鞋底发黏。
"我回分局。"
"先不回。"陆既明说。
"怎么了?"
"许栀到了。她带了一些东西过来。你直接来会议室。"
"什么东西?"
"报社旧档。"
程砚把电话揣回口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从昨晚就湿着的鞋子,脚趾在袜子里缩了缩,又凉又黏。
他决定先去便利店买双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