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急诊
市南第 ...
-
市南第二医院急诊楼在四楼,电梯坏了一部,另一部里有个老头坐着轮椅占了大半空间。程砚没等,直接走楼梯,两步并三步往上冲,到四楼的时候膝盖差点打了个软——从昨晚十点到现在快六个小时没吃东西,血糖在抗议。
走廊尽头的洗胃观察室门口站着一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是分局联络组先到一步派过来的。看见程砚就松了口气。
"人怎么样?"
"洗完胃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吞的是安眠药,量不算很大。"
"谁报的警?"
"她自己打的120。吞完药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又后悔了。"
程砚往里看了一眼。观察室门半开着,里面灯管亮得发白,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侧着身,脸朝墙,输液管从手背上弯出来,被子只盖到腰。旁边坐着一个护士在填表。
"家属来了没?"
"没有。联系不上,电话关机。"
程砚让便衣守在门口,自己先进去。
周婉三十六岁,但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像四十好几。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洗胃之后人还没完全缓过来,眼睛半睁着,看见有人进来,本能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周婉女士?"程砚把证件亮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城南分局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女人没有立刻反应。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头来,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为什么吞药?"
"不想活了呗。"
"周婉。"程砚把声音压低了——不逼,但让她知道这件事重要。"你今晚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
女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回去了,继续看墙。
程砚没急。他知道洗完胃的人前半小时脑子是糊的,硬逼只会让她缩回去。他先转头跟护士要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慢慢来。"
这时候沈照野和陆既明到了。陆既明在门口跟便衣说了两句话,进来之后站到了窗边,没有往床前凑。沈照野比他晚了几步——他没直接进观察室,而是先在走廊里走了一圈。
程砚注意到了,但没问。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周婉喝了一口水,嘴唇有了一点颜色。她再睁眼的时候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疲惫压下去了。
"你们到底要问什么。"
"你今晚吞药之前,有没有收到过匿名的快递、音频、或者任何跟青岚高架有关的东西?"
一提到青岚高架,周婉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输液管被她手背的动作扯歪了,护士赶紧上来固定。
"你们怎么知道的。"她声音变了。
"是不是收到了?"
女人闭上眼,半天没出声。观察室外面有人推着移动病床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吱嘎响了一路。
"昨天下午。"她终于开口,"手机上收到一个文件。打开是一段录音——有人在念我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那天在收费岗上到底看没看见那辆车。'"
程砚手背上汗毛竖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关了之后又开回来,想删掉,但已经找不到那个文件了。"
"发件人呢?"
"不知道。没有号码,没有头像,就是突然弹出来的。"
陆既明在窗边开口了:"周女士,这段录音之前,你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青岚案?"
"没有。"周婉说得很快,"七年了,我从来不主动提这件事。"
"那你丈夫、朋友、同事——"
"我没有丈夫。"她声音发硬,"离了。三年前离的。他受不了我总做噩梦。"
观察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噩梦?"程砚问。
"梦见收费岗。"周婉把脸转向墙,"梦见那天晚上,有一辆车从我面前过去了,我应该拦但是没拦。"
"你当时为什么没拦?"
沉默。
"周婉。"
"因为……"她声音开始抖,"因为那辆车到底有没有从我面前过去,我其实不确定。"
程砚没有动。
"那天晚上雨特别大,收费岗的灯有两盏是坏的,一直没修。视线很差。我只记得有车开过去,但是什么车、多大、什么颜色,我真的看不清。"
"你当年在庭上说的是什么?"
"在庭上说的是重型货车,超载,从我那个岗过去的。"
"这不是你自己记起来的,对吧。"
周婉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一直压着、压了太久、现在终于从某个裂缝里渗出来的哭法。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有人教过你怎么说。"程砚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女人哭着点了头。
"谁?"
"一个女的。"周婉声音含混,"姓祝。说是善后组的,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说让我好好回忆,第二次直接带了一份打印稿让我看。她说你照着这个意思说就行,不用一字一句背,大方向对了就够。"
程砚看了陆既明一眼。
又是善后协调组。又是打印稿。
陆既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窗边那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像是准备听很长的东西。
这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沈照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什么小东西。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他把证物袋放在窗台上,"合页上有新鲜的油。"
程砚皱眉:"什么意思?"
"那扇门平时没人走,铰链生锈了,推起来会响。但现在合页上被涂了润滑油,新的,还没完全干。"
"有人提前来过。"
"而且知道要走消防通道,知道门会响,提前处理过。"
程砚站了起来。
"调这层楼过去六个小时的监控。消防通道、楼梯间、所有出入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婉还在哭。陆既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和笔录本,等她哭完。沈照野站在门旁边,视线不在周婉身上,而是在走廊外面。
三个人三个方向,各自心里在想什么,谁也没问谁。
程砚去盯监控的时候,经过护士站拐角,几乎撞上一个穿绿色保洁服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推着一辆清洁车,车上有拖把和垃圾袋,看见程砚赶紧往边上让了让。
"你几点上的班?"程砚问。
"十二点。"
"一直在四楼?"
"四楼五楼轮着来。"
程砚看了他一眼。工牌上写着名字和编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拍了张照片发给联络组让他们核。
半小时后核查结果回来了。
保洁是本人,没问题。消防通道的监控覆盖不到——那个角度是死角。但楼梯间的摄像头拍到了一个画面。
凌晨两点十一分,一个穿深色卫衣、戴鸭舌帽的人从消防通道进入四楼,在走廊里停留了不到三分钟,然后原路返回。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两点十一分。"程砚看着时间戳,"周婉吞药是两点四十分左右。这个人来的时候她还没吞。"
陆既明也看着那个画面。
"如果不是来杀她,那是来确认什么?"
"确认她在。"沈照野说。
程砚和陆既明同时看向他。
"确认目标在家、确认状态、确认下一步可以执行。就像孙启明出事前有人先送了音频确认他收到了一样。这个人不亲手动手,他让目标自己崩。"
观察室里周婉已经哭累了,半睡半醒地靠在那里。输液袋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程砚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通道门前,用手指碰了一下合页。
指腹上沾了一点半透明的油渍。
新的。光滑。没有灰尘附着。
有人在今晚之前就来过这里,做好了进出的准备。这个人知道监控死角在哪儿,知道消防通道门会响,可能连周婉最近什么状态都摸过底——推一把就会倒。
不是杀人。
是设计一场看起来像自杀的崩溃。
程砚把手上的油渍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回去。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始发白。他口袋里手机一直在震,联络组的人在催问情况,值班室在问要不要上报,技侦那边还有车库监控的结果要看。
他路过观察室门口,看见陆既明还坐在里面,笔录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沈照野不在观察室里。
程砚找了一圈,最后在急诊楼一楼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找到他。沈照野靠在机器边上,手里拿着一罐没开的黑咖啡,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早班护士。
"你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不像医院的人。"
程砚把一块巧克力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掰了一半递给他。沈照野看了一眼没接。
"吃。"程砚说,"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沈照野接过去了,但没立刻吃。
"程砚。"
"嗯。"
"那个给周婉送打印稿的人,姓祝。"
"听见了。"
"善后协调组的人名单,你能调到吗?"
"得找市里。"
"尽快。"
程砚把巧克力剩下的一半塞嘴里嚼了,甜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还有个问题。"
"说。"
"你跟陆既明到底什么关系?"
沈照野终于拧开了那罐黑咖啡,喝了一口。
"工作关系。"
"你骗鬼。"
沈照野没再接。他把咖啡罐握在手里,拇指在易拉环的边缘蹭了两下,然后站直了。
"先把活人保住。其他的不重要。"
他说完就往电梯方向走了。
程砚靠着贩卖机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联络组发来的消息。
"程队,剩下六个证人里面,贺铭的电话打通了。他说他昨天也收到了东西。"
程砚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把巧克力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大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