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口径
许栀比 ...
-
许栀比程砚早到十分钟。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肩上背着电脑包,腋下夹着一沓黄色的旧报纸剪影。进会议室的时候先把东西拍在桌上,然后接过沈照野递来的矿泉水灌了半瓶。
"跑了四个地方。"她喘了口气,"报社档案室的管理员六点半才到,我在门口蹲了一个小时。"
程砚进来的时候换了双新袜子,脚上舒服了,脑子也清醒了一点。他看见桌上那沓旧剪影,走过去翻了翻。
"这些是什么?"
"青岚案事故后前十天的本地媒体报道。"许栀把剪影按日期排开,"我当年跟过这个事,前两周的稿子大部分是我写的,后来被压了不少,但版面存档还在。"
她是记者出身,三年前转行进了程砚的队伍做情报分析。写过刑事新闻,手上有一票媒体圈的旧关系。程砚用她一半是因为她脑子好使,另一半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多。
"你们看这个。"许栀把两张日期不同的剪影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张是事故后第一天的新闻简讯,记者署名是本地一家都市报的跑口记者。其中提到邹文清时的措辞是"据现场附近一名路过市民称,事发时雨大视线不佳,未能看清桥面具体情况"。
第二张是同一家报纸、同一个记者,事故后第六天的后续报道。同一个人的措辞变成了"该市民此后明确表示,事故发生前确有一辆超载货车高速驶入事故桥段"。
五天。同一个记者,同一个信息源,措辞完全颠倒。
"记者自己改的?"程砚问。
"你觉得呢。"许栀从剪影底下抽出另一张纸。
不是剪影。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印件,画面模糊,边缘被裁掉了一部分,群名看不清,但中间几条消息还能辨认。
"这是我当年在记者群里存的。群后来解散了,但我截过一页。"
程砚凑近看。发消息的人头像是默认灰色,名字只显示了一个姓——"韩"。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
"收费岗、货车、预警三条线口径尽量并拢,不宜分别展开。"
发送时间:事故后第四天。
程砚后退了一步,像是需要跟这张截图保持一点距离才能把它看完整。
三条线口径并拢。
意思是:收费岗该怎么说、货车该怎么写、预警系统有没有失灵这三件事,要统一成一个说法对外。不能一条一条单独掰开报。
"这不是正常的宣传口径。"陆既明站在白板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在告诉所有参与报道的人,哪几条线必须捆在一起、哪几条线不能拆开独立审视。"
许栀点头:"我当年就觉得不对。但那时候我资历浅,主编直接把我后面几篇稿子全毙了,说'上面有统一安排'。我闹过一次,差点被调到广告部。"
"这个姓韩的是谁?"程砚指着截图。
"我不知道。群里有好几十个人,有记者,有宣传口的,也有所谓'联络员'。这个人不常说话,就那天发了这一句。"
陆既明从白板上拿起笔,在已有的证据线上加了一条新的。
"到目前为止。"他转身面对桌上的人。"邹文清:证人补充说明是打印模板,询问笔录中有善后协调组的补注。周婉:善后组一个姓祝的女人给她送过打印稿。贺铭:上级口头要求不再提路面异常报告。媒体:有人统一了报道口径。"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写上两个字:口径。
"这不是临时起意。"他说。"这是一套预先协调过的东西。证人链、媒体稿、甚至基层执法人员的汇报方向,都被同一只手理顺了。"
沈照野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他听完这些之后,走到桌前把许栀那张截图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你当年写稿的时候,有没有去过现场?"他问许栀。
"去过。事故后第二天到的,在外围拍了一些照片,桥底下也进去过。"
"桥底下什么情况?"
"乱。钢筋混凝土碎块堆了一地,救援队还在清理。东侧坍塌得最严重,桥面整块往下陷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压断的。"
"你在现场有没有见过有人在拍照或者做记录——不是记者,是穿工装或者便装的?"
许栀想了想。
"有。第二天下午我在桥底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东侧塌方区拍照。穿的不是救援队的衣服,像工程方面的。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卷尺。"
"脸记得吗?"
"不记得了。当时没在意。"
沈照野没有继续追问。
程砚大概看出他想什么——事故现场除了救援队和记者,还有谁做过独立记录。那两个人如果是工程方面的,手上可能有一份官方卷宗之外的数据。
但这只是一条模糊的线,暂时追不了。
"先说当前最紧的事。"程砚把话题拉回来。"九个证人,死了两个,一个自杀未遂,一个愿意配合。还剩五个联系不上或者不在本地的。同时有人在按证词功能顺序做事。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人。"
"不只是保人。"陆既明说。
程砚看他。
"对方在做两件事。第一是逼证人开口或者让他们出事。第二是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先把旧证词链拆散。他不需要杀光所有人,他只需要让足够多的证人松动或者消失,整条链子就自动断了。"
"那你想怎么办?"
"反过来。"陆既明的笔敲了一下白板,"他在拆链子,我们就先把链子重新接起来。趁愿意说话的人还在,先把他们的真实证词固定下来。"
程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死了的人没法再作证,但活着的如果愿意翻供,加上旧卷宗里的矛盾点,就能拼出一套新的对照。
"周婉今天能做笔录吗?"他问。
"我上午再去一趟。"陆既明合上笔录本,"她昨晚状态太差,今天清醒一些可能更能说清楚。"
"贺铭那边我已经录了初步的,但他说的那份路面异常报告原件没了,需要从侧面印证。"
"冯康年。"沈照野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贺铭说把报告交给了大队长冯康年,冯康年让他别提了。如果那份报告真的存在过,冯康年那边不可能没有痕迹。就算他销毁了原件,签收记录、办公室登记、值班表,总有一条能证明那天贺铭确实交过东西上去。"
程砚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查冯康年那头的档案?"
"不是查档案。是查冯康年这个人现在的状态。"
许栀插进来:"我查了一下,冯康年三年前从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上调到交通局,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权力缩水了一大半。年初刚办了提前退休的手续。"
"提前退。"程砚念了一遍。
"对。五十三岁就退了,比正常早了好几年。"
程砚走到白板前面,在冯康年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一个压过关键报告的人,七年之后提前退了。不好说是畏罪还是被安排,但至少不正常。
"今天分三路。"程砚做了决定。"第一路,我和陆既明去医院,周婉的正式笔录必须今天拿到。第二路,许栀继续追善后协调组的人员名单,重点找那个姓祝的。第三路——"
他看了沈照野一眼。
"你去哪儿?"
"卷宗。"沈照野说,"旧卷里还有东西我没看完。"
"什么东西?"
"七年前我做的那份现场重建报告,后来被替换了一份。替换版本跟我的结论不一样。我要找到替换的时间节点和签字人。"
陆既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七年前在法庭上引用的就是那份替换版本。
程砚把白板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行。下午四点碰头,各自把东西带回来。"
他正要往外走,许栀叫住他。
"程砚。"
"嗯?"
"我那张截图——姓韩的那个人——如果你让我查,我可以试试从旧群成员的通讯录里翻。"
"翻。"
"但你得做好准备。"许栀的声音微微压低了,"这个姓韩的,如果查出来是谁,可能不只是一个'联络员'那么简单。能在那个群里发一句话就让整条媒体线并拢的人,级别不会低。"
程砚在门口站了一秒钟。
"先查。查出来再说级别的事。"
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灯管在闪。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