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证》大美味

4、第一个 孙启明

　　孙启明的事故卷宗是凌晨三点四十八分到的。
　　外地交警先传了电子版，纸质原卷走协查明天到。打印纸还带着热，程砚在会议室桌上摊开，第一页是事故现场照片——高速夜路，护栏外翻，车头撞碎成废铁，安全气囊全弹开。看着确实是一起很普通的单方事故。
　　他往后翻了两页，停住了。
　　手机提取摘要。孙启明出事前四十分钟，收到一段匿名音频，文件名"第一个"，时长二十七秒，被打开过一次，内容没有备份。之后十一分钟里，他给两个陌生号码分别回拨了一次，都没接通。再之后，他的车在高速防撞栏外翻。
　　"外地当时定的什么？"陆既明问。
　　"疲劳驾驶。"程砚用指甲刮了一下纸面，"还写了'死者出事前有频繁转向迹象，怀疑情绪激动'。"
　　沈照野靠在桌边把后面那份现场勘查简图拿过来，看了几秒钟，放回去。
　　"情绪激动四个字挺方便的。"
　　程砚知道他什么意思。人一死，疲劳驾驶、情绪失控、路面湿滑，哪个词往卷宗里一塞都能把事情盖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单方事故，没有第二辆车、没有碰撞痕迹，只要当时没人往别的方向想，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今晚邹文清的"第二个"一出来，这份"第一个"再被翻回来就不是巧合了。
　　程砚翻到事故现场照片最后一页。
　　"等等。"沈照野忽然伸手过来，指头点在照片右下角。
　　副驾驶脚垫。
　　上面有一张纸，被雨水泡烂了一大半，但还能隐约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桥。
　　证。
　　看见。
　　程砚把后面的勘查说明翻出来找对应描述，找了半天才在第六页最后一行发现一句。
　　"副驾驶脚垫见受潮纸片一张，字迹残缺，无判断价值，未另行提取。"
　　他把卷宗拍在桌上。
　　"无判断价值。在一个旧案证人收到匿名音频之后死掉的车里，一张写着'桥''证''看见'的纸片，被写成无判断价值。"
　　"外地办的案子。"陆既明说，"他们不知道青岚案的事。"
　　"不知道就该问。单方事故死者手机里存着匿名音频，车里有来历不明的纸片，这些加起来不值得往上报一级？"
　　陆既明没接这句。
　　不是没话说，是眼下信息不够，不能先下判断。
　　沈照野这时候把那张照片从打印堆里单独抽出来，平放在桌面上，凑近了看。
　　"这张纸不是车里原有的。"
　　"怎么说？"
　　"副驾驶脚垫其他位置没有散落物，手套箱关着，中控台也没有翻过的痕迹。孙启明如果自己带的纸，不会只有这一张单独在脚垫上。更像是出事的时候从他手上或者大腿上滑下去的。"
　　"你的意思是他出事前在看这张纸？"
　　"或者拿着。"
　　程砚想了想，又问："跟那段音频有没有可能是一起收到的？"
　　"有可能。文字版和音频版同时发，逼得更紧。"沈照野把照片推回去，"但这只是推测。"
　　这是今晚沈照野第一次主动说“只是推测”。程砚心里记了一笔——之前在天台和车库他都说得挺肯定的，现在知道收了。
　　不是坏事。
　　"先整理一下。"陆既明站到白板前面，拿起笔。
　　"青岚案出庭证人九人。孙启明三个月前死于高速单方事故，出事前收到标题为'第一个'的匿名音频。邹文清今晚坠楼死亡，手机里有标题为'第二个'的匿名音频。两人在证词链里分别负责什么？"
　　他转头看沈照野。
　　"孙启明证明的是事故前桥面异常震动和先兆声响。"沈照野说。
　　"邹文清呢？"
　　"货车入桥。"
　　陆既明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名字，后面各画一条横线，分别写上证词功能。
　　程砚看着白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按顺序的话，孙启明是时间链上最前面的那个——他证明的是坍塌之前桥面就已经不对了。邹文清在他后面，证明货车上桥。这两个人在证词链里是紧挨着的。"
　　"对。"陆既明放下笔，"对方不是随便挑人杀的。"
　　这句话掉在安静的屋子里，暖气管道又咕噜了一声。
　　程砚把白板笔从陆既明手上接过来，开始在名单上做标记。九个人，死了两个，还剩七个。
　　"七个人里现在能联系上几个？"
　　"技侦在查。"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刚收到的名单，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四个不在临岚。一个长期国外，一个失联，一个在精神康复中心，一个省外工地。"
　　沈照野说了句："那就先保本地能护得住的。"
　　"本地三个。"程砚在白板上把名字圈出来，"周婉，收费站夜班收费员，证明货车过收费岗。贺铭，高速交警，证明事故前路面无异常。赵云来，桥下维修工，证明事故后现场状况。"
　　他圈完之后退了一步。
　　三个人。三种证词功能。如果对方真在按证词链往下走，那杀完时间链最前面的两个之后，下一个最可能是——
　　"周婉。"陆既明说。
　　程砚转头看他。
　　"收费岗是货车入桥的前置环节。孙启明证明桥面异常在先，邹文清证明货车上桥在后，再往后一步就是收费岗放行。逻辑链是连着的。"
　　程砚掏出手机拨联络组的号码，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那头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黏糊。
　　"周婉的现住地址发过来。"
　　"程队，四点了——"
　　"现在。"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沈照野已经在穿外套了。
　　"你去哪儿？"
　　"跟你一起去。"
　　"没人请你。"
　　"对方如果在按顺序动，今晚就可能动第三个。你到了现场发现有东西不对，谁帮你看？"
　　程砚被堵住了。他确实带不了自己的技侦组去——全在这边忙着呢。
　　陆既明拿起车钥匙。
　　"我开车。"
　　程砚看了看这两个人，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是今晚第三次产生跟这俩待在一起迟早折寿的感觉。
　　他还是去了。
　　车从城南分局开出来的时候，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一节一节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脊椎。陆既明开车，程砚坐副驾，沈照野在后排，谁都没说话。陆既明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扫了一下——沈照野靠在后座，眼睛闭着，但眉心没松。
　　程砚正盯着手机等联络组发地址，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消息。
　　是医院值班室的。
　　他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周婉半小时前吞药了。"
　　陆既明踩了一脚油门。
　　"人呢？"
　　"市南第二医院急诊，刚洗完胃。"
　　后排沈照野的声音传过来，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如果她在名单上的第三个位置，那今晚急诊楼里可能不只有我们的人。"
　　程砚已经在拨电话了。
　　"把周婉的急诊楼层先清一遍，所有临时进出人员——送餐、保洁、陪护——全部重核身份。"
　　车穿过一个红灯。没有人说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