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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匣中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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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芃在鸡鸣声中醒来,破旧的拔步床睡起来并不舒服,被褥潮湿地贴在身上,带着一股霉味。但她前夜睡得极沉。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窗外天色尚暗,院子里的枯藤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隔夜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沈芃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声,她又走到门口,检查房门是否关闭好。之后走到密室门口,推开暗门,走进密室,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两只木匣。光线从密室的透气孔里透出,正好照在木匣上,她蹲下身,把两只匣子并排放在地上,由于昨天舟车劳顿,未仔细查看。
现在仔细端详,发现木匣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木头,触感温润,像是某种罕见的沉木。匣面上没有锁眼,没有合页,严丝合缝,像是一整块木头挖空制成的。但底部的“淑”字纹路清晰可辨,笔锋秀丽,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上去的。沈芃试着把两只匣子叠在一起,又试着左右旋转,都没有反应。她皱了皱眉,把匣子翻过来,翻过去,仔仔细细的检查每一个角落,怎么看都没有发现可打开的对方。就在她翻看第二只匣子的时候,手指无意中触到底部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她用力按了一下,咦,没有任何变化。她又试着旋转那个凸起,还是没反应,奇怪了。
她重新审视两只匣子,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两只匣子底部的“淑”字,笔画的深浅不一样。第一只匣子上的字刻得很深,第二只匣子上的字很浅,而且“淑”字的最后一笔,指向了匣子的一个角。沈芃把第二只匣子转过来,在那个角的位置仔细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凹陷。她把第一只匣子也翻过来,在相同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同样微小的凸起。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把两只匣子并排放好,让凸起和凹陷的位置对齐,然后轻轻一推,“咔哒”一声轻响。两只匣子的侧面同时弹开了一道细缝。沈芃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两只匣子的盖子掀开。匣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手札和半块玉佩。手札的封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锋依然清晰。沈芃轻轻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字:“麟庆三年三月初九,入宫选秀,中选,封女官。”字迹工整秀丽,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但沈芃注意到,越往后翻,字迹就越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或愤怒的状态下写成的。
她快速翻到后面几页,目光停在一段文字上:“麟庆五年七月初三,王氏送来一碗安胎药,说是宫里的方子。我喝了之后腹痛不止,产婆说是要早产。我不信,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那碗药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麟庆五年七月初五,顾将军派人送来密信,说查到了一些线索,让我不要声张。我把玉佩掰成两半,半块给了他,半块留给自己。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半块玉佩会帮我找到该找的人。”
“麟庆五年七月十五,我生下了一个女儿。产婆剪脐带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手在抖,剪刀上有东西。我喊不出来,我的嘴被堵住了。王氏,你好狠的心……悔之晚矣”。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歪歪斜斜,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沈芃的手指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让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悲愤慢慢平复。这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和情感。但她没有抗拒,而是让这股情绪流遍全身,她需要记住这种痛,记住这份恨。
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坚定,拿起匣子里的半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通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形状是半块麒麟,雕工精细,每一片鳞甲都栩栩如生。断裂处的纹路自然流畅,像是被人生生掰开的,而不是用工具切割的,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淑”,这是母亲的信物。
沈芃把玉佩小心地放在一旁,打开另外一个匣子,只见匣子里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丝绢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后大约有一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她凑近去看,发现这是一张药方。但药方的内容让她浑身一震动,这......这是“麒麟血,三钱。天山雪莲,一钱。百年何首乌,五钱……”
这味药的主药是“麒麟血”,而麒麟血,据古书记载,是传说中麒麟的血,能解百毒,起死回生。但现实中并不存在这种药材,所以这味药方是什么意思,一个隐喻?暗指什么?
沈芃把药方仔细折好,放回匣子里。她把两只匣子重新合上,藏回密室角落,然后拿着手札和半块玉佩回到房间,坐在桌前,借着微弱的光线继续研读。手札后面的内容更加详细,记录了母亲在宫中和侯府里的所见所闻。她提到王氏与宫中的贵妃来往密切,提到贵妃的父亲——当朝国丈与边关的敌国有秘密往来,还提到顾将军(顾棣的父亲)正在暗中调查一桩军械走私案。
手札的最后几页,母亲写下了一段话:“我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藏好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女儿一定要找到这些东西,交给顾家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下去。”
沈芃合上手札,闭上眼睛,母亲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官,她是一个证人,一个掌握了贵妃和敌国勾结证据的证人。而顾将军把她嫁入侯府,是为了保护她。但失败了,王氏和贵妃联手,用一碗安胎药和一把动了手脚的剪刀,把她送进了鬼门关。
而沈渊----那个在门口看着她摔倒却一言不发的父亲,他知不知道真相?沈芃觉得他知道,至少,他一定知道王氏做了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是帮凶。
窗外传来脚步声,沈芃迅速把手札和玉佩藏进衣袖里的暗袋——这是她昨晚用旧衣裳改造的,专门用来藏这些小东西。然后她赶紧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有人轻轻敲门。
“二小姐,您起了吗?”是昨天那个丫鬟的声音
沈芃揉了揉眼睛,做出刚睡醒的样子:“起了,进来吧。”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衣裳。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对沈芃说:“二小姐,老夫人派人传话,说今天府里来了贵客,让您收拾收拾去花园里走走。”沈芃愣了一下:“贵客?”怎么会让我见贵客,在打什么主意
丫鬟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是镇北侯府的世子,顾棣顾公子。”沈芃的心跳漏了一拍----顾棣。
这就是生母手札里提到的顾将军的儿子,那个握着另外半块玉佩的人。她压下心中的波澜,露出一个怯怯的表情:“我……我去合适吗?我怕给侯府丢人。”
丫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忍:“老夫人特意交代的,说二小姐也是侯府的女儿,该出来见见人了。”
沈芃点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衣裳,这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料子不算好,但比她在庄子上穿的那些强多了。她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自己虽然脸色苍白,但五官底子极好,穿上这身衣裳,倒有几分清丽脱俗的味道。丫鬟帮她简单梳了个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这是老嬷嬷--杨嬷嬷送给自己的。
沈芃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她在袖中藏好了那方绣着麒麟草的帕子,又在暗袋里放好了手札和半块玉佩。银针别在袖口的暗缝里,随时可以取用。
一切准备就绪,她走出院子,沿着昨晚记下的路线,穿过月洞门,经过抄手游廊,一路往花园走去。侯府的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布局精巧。时值初夏,园中百花盛开,蝴蝶翩跹,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草木的清气。
沈芃走进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聚在凉亭里。王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满冠,端庄中透着几分凌厉。沈月柔坐在她旁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襦裙,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的发簪,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芍药,明艳照人。
而在凉亭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沈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心里微微一震。这个男人——顾棣,大约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腰束墨玉带,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他的五官极为出色,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眼睛深邃得像冬夜的寒潭。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的气度——矜贵中带着几分冷峻,冷峻中又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锐利。他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令人不敢轻易靠近。倒不像坐在侯府的花园中,而像是坐在千军万马的帅帐里。
沈芃低下头,目光不敢与人对视,快步走向凉亭,在王氏面前行了个礼,细若蚊蝇的唤了声:“母亲。”
王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大概是因为她穿的衣裳不够体面。但在客人面前,她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坐吧。”
沈芃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沈月柔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然后转头对顾棣甜甜一笑:“顾世子,您上次说要找一味药草,我让府里的管事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不知道那味药草长什么样?也许我可以在别处帮您问问。”顾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不必了,已经找到了。”
沈月柔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那真是太好了。是什么药草呀?我倒是很好奇,能让顾世子亲自找的东西,一定不寻常。”
顾棣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了沈芃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但那一瞬间,沈芃感觉到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麒麟草。”顾棣说,声音低沉而清冽,“一种很罕见的药草,叶子像麒麟的鳞片,花是淡紫色的,据说能解百毒。”
沈月柔眨了眨眼:“麒麟草?我从来没见过。顾世子是从哪里找到的?”
顾棣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多谢侯夫人款待,顾某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王氏连忙站起来:“世子客气了,月柔,送送世子。”沈月柔站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要往前走,顾棣却忽然道:“不必了,我随意走走。”说完,他大步走出凉亭,沿着花园的石子路往深处走去。
沈月柔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王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满,但很快收敛了。“散了吧。”王氏淡淡道,起身离开了凉亭。
沈月柔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沈芃一眼——好像顾棣不让她送,是沈芃的错一样——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很快,凉亭里只剩下沈芃一个人。她坐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了,才站起身,沿着另一条路往花园深处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花草,像是在欣赏风景。但实际上,她在观察四周的环境——哪里有假山,哪里有灌木,哪里是视线死角,哪里适合“偶遇”一个人,在脑子里快速记下。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假装不经意地展开。帕子是白色的素绢,四角绣着淡青色的纹样。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纹样不是普通的花草,而是一味味药材——当归、黄芪、枸杞、灵芝……而在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叶子像麒麟的鳞片,花是淡紫色的,茎秆上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麒麟草。
这是她前世在一本古医书上看到的图样,今世她凭着记忆绣了出来。这味药草在现实中的确存在,但极其罕见,只有精通医术的人才认识。沈芃把帕子搭在树枝上,像是在晾晒,然后转身假装去看另一边的花。
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有动静,她心里微微有些着急,但面上不动声色,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座假山旁边,假装被绊了一下,手中的帕子“不小心”飘落在地。帕子落在石子路上,白色在灰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沈芃假装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假山后面。
她躲在假山的阴影里,心跳微微加速。心下暗想,这个姓顾的怎么还不来,他可千万要来,如果顾棣不来,或者来了但没注意到帕子,那她就得想别的办法。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就在沈芃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脚步声在她丢帕子的地方停下了,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嗯”。沈芃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做出一副找东西的样子。她的目光“恰好”落在顾棣身上,然后“恰好”看见他手中拿着的帕子。
“啊……”她露出一个惊慌的表情,快步走过去,“那是……那是我的帕子……”顾棣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东西。他手中的帕子没有还给她,而是展开来,目光落在帕角那株麒麟草的纹样上。“这是你绣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芃点点头,做出一个怯怯的样子:“是……是我在庄子上跟嬷嬷学的。”顾棣的目光从帕子移到她脸上:“这个纹样,是什么?”沈芃低下头:“是一味药草,嬷嬷说叫麒麟草。”“麒麟草。”顾棣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嬷嬷教你的?”“嗯。”沈芃点点头,“嬷嬷说,这味药草很罕见,能解百毒。她在世的时候经常念叨,我就记下来了。”
顾棣沉默了一会儿,把帕子递还给她:“收好。”沈芃接过帕子,低头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
沈芃停下脚步,心跳加速,心中暗喜,但面上只是疑惑地回头:“世子还有什么事?”顾棣站在老槐树下,玄色的大氅被风吹起一角。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个谜题。
“你在庄子上住了十年?”他问。
“是。”
“你嬷嬷叫什么名字?”
沈芃摇了摇头:“嬷嬷没说过她的名字。她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只教我认字和认药草。”
顾棣微微颔首,没有再问,沈芃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快,穿过花园,经过月洞门,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上钩了。
不,不能说“上钩”——像顾棣那样的人,不会轻易上任何人的钩。但他至少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帕子上的麒麟草,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沈芃走到桌前,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回袖中。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顾棣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他的目光太锐利了,锐利到让她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相当危险。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确定一件事——他握着另外半块玉佩。
他一定知道什么,沈芃从暗袋里取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掌心。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麒麟的鳞片清晰可见。
她想起手札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半块玉佩会帮我找到该找的人。” 该找的人,就是顾家。沈芃把玉佩收好,闭上眼睛。
花园里,顾棣站在原地,看着沈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的贴身侍卫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问:“世子,那帕子有问题?”
顾棣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半块麒麟玉佩,他把玉佩放在掌心,与记忆中沈芃颈间隐约可见的红绳比对了一下。没白来一趟,这个二小姐不简单啊!
“回去查一下,当年在庄子上的那个嬷嬷,到底是什么人。”
“是。”
侍卫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顾棣忽然又说了一句:“还有,查一查沈二小姐在庄子上的这十年,都学了些什么。”
侍卫愣了一下:“世子觉得她有问题?”
顾棣没有回答,他把玉佩收好,转身大步离开。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