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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平反 胡斯言的案 ...

  •   胡斯言的案子终于在2024年秋天平反了。
      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年。冯律师整理了厚厚的申诉材料,朱哥跑了无数个部门。章叔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他们找到了当年那份审计报告的原始数据——比对之后发现,里面确实存在伪造和篡改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他们找到了周德海。
      不是朱哥找到的,是冯律师通过一个特殊的渠道查到了线索。周德海当年跑到了东南亚,在泰国开了一家小公司,改名换姓过了十几年。冯律师通过跨境的法律合作渠道联系到了泰国那边的律师,确认了他的身份。
      周德海被抓回来以后,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但在铁证面前——那份被篡改的审计报告、几笔异常的资金流水、一封他当年写给同伙的邮件——他终于扛不住了,承认了当年的事。
      “是我做的,”他在审讯室里说,“钱是我挪的,但我让胡斯言背了锅。”
      案子就这样翻了。
      法院重新审理以后,认定胡斯言无罪。撤销了当年的判决,发了国家赔偿决定书——赔偿金额一百五十三万。
      这个消息是朱哥打电话告诉小亮的。
      那天小亮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忽然响了。他看到是朱哥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喂,朱哥?”
      “小亮!”朱哥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案子翻了!你爸的案子翻了!”
      小亮愣住了。
      “你说什么?”
      “翻了!法院判了无罪!周德海抓回来了,他认罪了!你爸……你爸清白了!”
      小亮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案子翻了。案子翻了。案子翻了。
      “小亮?你在听吗?”
      “在……在……”小亮的声音也颤抖了,“朱哥……真的吗?”
      “真的!冯律师刚给我打的电话!法院的文书已经下来了!”
      小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公司的走廊里,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小亮?你没事吧?”
      “没事……”小亮哽咽着说,“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
      十三年了。
      从2011年父亲入狱到现在,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他经历了太多——母亲早逝、父亲入狱、姥姥姥爷的冷眼、初中时的屈辱、高中时的寄人篱下、退学、送外卖、在社会的底层摸爬滚打。
      所有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冤枉的判决。
      现在翻了。
      父亲是清白的。不是什么“挪用公款”的罪犯,而是一个被人陷害的无辜者。
      “小亮,”朱哥在电话里说,“你爸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去接他。”
      “好……好……”小亮连声说。
      挂了电话以后,他在走廊里蹲了很久。
      同事们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没人停下来问。小亮低着头,眼泪还在流。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他掏出手机,给航启发了一条消息:“哥,我爸的案子翻了。”
      航启秒回:“嗯。知道。”
      小亮愣了一下。航启怎么知道的?
      他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
      航启回:“朱哥跟我说了。”
      小亮看着那两个“嗯”和“知道”,忽然笑了。
      航启就是这样的人。消息早就知道了,但他不会主动打电话告诉小亮——他觉得这种事应该让朱哥来说,毕竟是朱哥一手推动的。他只是默默地在旁边等着,等小亮消化完这个消息。
      小亮又发了一条:“哥,我想去接我爸。”
      航启回:“我陪你。”
      三个字。
      小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泪又流出来了。
      ——
      胡斯言出狱那天,是一个晴朗的秋日。
      小亮和航启一大早就在监狱门口等着了。朱哥和章叔也来了,四个人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小亮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看手表、看监狱的大门、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别紧张,”航启。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小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好吧,”他说,“我紧张。”
      航启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茧,手指修长。握着的时候很稳,不松不紧。
      小亮的抖动慢慢平息了下来。
      又等了半个小时。
      监狱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旧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走路的步伐很慢。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明亮的阳光了。
      “爸!”小亮喊了一声。
      胡斯言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小亮。那个曾经十五岁的少年,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高了、壮了、成熟了。但眉眼之间还是有白洛雪的影子,下巴和鼻子还是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胡斯言的眼眶红了。
      小亮跑过去,一把抱住了父亲。
      胡斯言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慌。但小亮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十三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爸……”小亮哽咽着说,“你出来了……”
      胡斯言拍了拍他的后背。
      “出来了,”他。声音沙哑,但比在会见室里的时候有力了一些。
      两个人抱了很久。
      松开以后,小亮擦了擦眼泪,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航启。
      航启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小亮身上,。
      小亮朝他招了招手。
      航启走了过来。
      胡斯言看向这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蓝色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小亮身侧。
      “爸,”小亮说,“这是航启。孟航启。他是……”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的什么?
      男朋友?爱人?家人?
      小亮想了很多种说法,但都觉得不太合适。
      胡斯言看着航启,又看了看小亮。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航启脖子上那条灰蓝色的围巾上。
      “我猜到了,”他。
      小亮愣住了。
      “爸……”
      “朱华跟我说过一些,”胡斯言说,“你在烟台这些年,有人照顾你。他说是一个开酒吧的人。”
      他看向航启。
      “你就是那个人吧?”
      航启点了点头。
      胡斯言看了他很久。
      航启没有躲闪,也没说话。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胡斯言打量。目光坦荡,没有畏惧也没有心虚。
      胡斯言看了他很长时间。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从他的衣服看到他脖子上的围巾。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航启和小亮之间——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手虽然没有牵着但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谢谢你。”胡斯言说。
      航启愣了一下。
      “照顾了他这么多年。”胡斯言说。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的,”他。
      三个字。
      胡斯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苦涩的、苍老的、但真实的笑容。十三年了,他几乎没有这样笑过。但在今天,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秋日,他笑了。
      “好,”他。
      只有一个字。
      但小亮听懂了。
      “好”的意思是:我放心了。
      ——
      朱哥和章叔也走过来了。
      朱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拍了拍胡斯言的肩膀。
      “老胡,”他说,“出来就好。”
      胡斯言看着朱哥,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帮我跑了这么多。”
      “客气什么,”朱哥说,“你的事就是章晔的事,章晔的事就是我的事。”
      章叔在旁边微微地笑了一下。
      胡斯言看着他们两个人——朱哥大大咧咧地站着。章叔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航启与小亮之间的距离一样——不到一个拳头。
      “你们……”胡斯言说。
      “在一起了。”朱哥大大方方地说。
      胡斯言点了点头。
      “挺好的,”他。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任何评判。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朱哥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老胡,”他说,“你这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有什么好惊讶的?”胡斯言说,“我早就知道章晔和你的事。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
      朱哥愣了一下。
      “大学?”
      “嗯。”胡斯言说,“章晔从来没有说过,但我看得出来。他每次提到你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章叔的脸微微红了。
      “老胡……”他说。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胡斯言说,“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他说,“我自己也有自己的事。没有资格说别人。”
      朱哥和章叔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知道胡斯言说的是什么——他在监狱里待了十三年,经历了比他们更多的苦难。那些苦难让他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开。性取向这种事,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走吧,”朱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再说。外面风大。”
      几个人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航启走在最后面。小亮走在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航启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走着。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露出了一小截脖子。
      小亮放慢了脚步,等到航启走上来。
      “哥,”他了一声。
      “嗯。”
      “我爸说'我猜到了'。”
      “嗯。”
      “你不意外?”
      “不意外。”
      “为什么?”
      航启看了他一眼。
      “他是你爸,”他。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航启的意思是:胡斯言是小亮的父亲。小亮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什么都藏不住。他的父亲一定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所以“猜到了”一点都不奇怪。
      小亮笑了。
      “也是,”他。
      他走快了一点,和航启并排着。
      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秋风凉凉的,但不刺骨。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干净的画布。
      胡斯言在前面走着,朱哥和章叔在旁边陪着。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
      小亮和航启走在最后面。
      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风吹过来,把他们脖子上的围巾缠绕在了一起——一条是航启织的灰蓝色围巾,一条是小亮织的灰蓝色围巾。
      两条围巾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小亮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哥,”他说,“围巾缠在一起了。”
      航启低头看了一眼。
      “嗯,”他。
      他没有去解开。
      小亮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围巾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还很长。
      十三年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父亲出来了。清白了。自由了。
      而他身边有航启。
      一切都在好起来。
      “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小亮忽然想起了这句歌词。
      但此刻他觉得,这句歌词的意思变了。
      以前他觉得“变成尘埃”是一种毁灭——生命碎了、散了、没有了。但现在他觉得,变成尘埃也可以是一种重生。
      尘埃落在地上,可以开出花来。
      他的生命曾经碎过——父亲入狱、母亲早逝、家破人散。但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在航启的身边,在旧桥的灯光下,在烟台的海风里,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了回来。
      现在他的生命不再是碎片了。
      它变成了尘埃,落在了航启的生命里。两个生命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崭新的、有希望的东西。
      “哥,”他小声说,“谢谢你。”
      航启没说话。
      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小亮的手。
      掌心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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