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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泪桥(全文完) 2027年 ...

  •   2027年的秋天。
      烟台的海风一如既往地大。
      小亮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哥,”他说,“那座桥还在吗?”
      航启“嗯”了一声。
      “一直在?”
      “一直在。”
      小亮看着照片,照片里的桥孤零零地立在海里。潮水在它两边涨了又落,它既不走,也不倒。
      “我以前觉得它好可怜,”小亮说,“一个人站在海里。”
      航启没说话。
      “现在觉得,”小亮说,“它不是一个人。”
      他把照片放回吧台上,抬起头看着航启。
      航启也在看着他。
      小亮二十六岁了。在公司干了四年,从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变成了部门的小主管。工资涨了,但幅度不大。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他不再是十五岁时那个落魄的少爷了。
      那时候他住在酒吧里,穿别人的旧衣服,吃别人做的饭,骑一辆二手自行车上学。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现在他有工作了。有家了。有航启了。
      父亲也出来了。胡斯言获得了一百五十三万的国家赔偿,在烟台租了一套小公寓,离小亮和航启的住处不远。他用赔偿金的一部分开了一个小小的书法班,教孩子们写毛笔字——这是他年轻时的爱好,在监狱里十三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练字上,出狱以后书法比以前更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每天早上的双人份早餐,每天晚上的吧台相对而坐,每个周末去看父亲,每个节假日四个人一起吃饭。
      像水一样。平淡、无味、但不可或缺。
      ——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小亮忽然说想去一座桥上看看。
      “什么桥?”航启问。
      “就是那座桥,”小亮说,“在海边的那座。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去过。”
      航启想了想。
      “不记得,”他。
      “你怎么会不记得?”小亮说,“就是2016年的冬天,你第一次带我去看海的时候经过的那座桥。”
      航启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桥,”他说,“是堤坝。”
      “是桥。”
      “是堤坝。”
      “桥!”
      “……好吧。”
      小亮笑了。
      他知道航启记不记得。航启这个人对地名和时间都不太敏感,但他记得所有的细节——那天的天气、海风的方向、小亮穿了什么衣服。
      “走吧,”小亮说,“今天天气好。”
      航启没再说什么,拿上外套跟他出了门。
      ——
      那座桥在海边的尽头。
      严格来说确实是一座堤坝——水泥筑的,连接着海岸和远处的一块礁石。但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过桥面,远远看去就像是架在海面上的一座桥。
      他们到时正好是傍晚。
      太阳正在落山,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桥面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
      小亮走上了桥。
      桥不长,大概两百米。但走上去以后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后是烟台的海岸线。太阳悬在海平面上,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好美,”小亮。
      航启走在他旁边。
      “嗯,”他。
      两个人走到桥的中间停了下来。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小亮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航启的围巾在风中飘荡着。
      “哥,”小亮忽然说,“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航启转过头来看他。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挡住了半边脸。他的眼睛在夕阳的光线下变成了琥珀色,深邃而温柔。
      “以前不信,”他。
      “现在呢?”
      航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小亮。
      二十六岁的小亮。比十五岁的时候高了、壮了、成熟了。但笑起来时还是那个样子——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成月牙。像一团火,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从来没有熄灭过。
      航启想起了很多年前。
      2016年的秋天。他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酒吧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走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那个少年说:你好,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他说:不招。
      那个少年又说:我什么都能干,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他没说话。但他在心里想:留下来吧。
      后来那个少年就留下来了。在吧台前面坐着写作业,在酒吧里帮忙擦桌子端酒。他的存在像一团火,把那个冷冰冰的酒吧照得暖暖的。
      从那一天起,航启的生命就变了。
      不再是独自一个人了。不再是沉默地擦杯子、调酒、打烊、回宿舍睡觉了。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多了一张永远笑着的脸,多了一个——家。
      “哥?”小亮见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你现在呢?”
      航启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牵住了小亮的手。
      “现在信了,”他。
      海风很大。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只剩半个火球露在海平面上。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从桥的这一头延伸到天边。
      小亮握紧了航启的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茧,手指修长。握着的时候很稳,不松不紧。
      像第一次一样。
      “哥,”他说,“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会怎么样?”
      “不知道。”
      “我可能会在长沙读完大学,然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
      “嗯。”
      “你会继续开酒吧,一个人调酒、擦杯子、打烊。”
      “嗯。”
      “我们会变成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叉。”
      航启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小亮的手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一下。两下。
      像在说“我知道”,像在说“不会的”,像在说“我们一定会遇见的”。
      小亮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的一抹橘红色。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
      “哥,”他说,“我觉得我特别幸运。”
      “嗯。”
      “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你。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和你在一起。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们都没有放开手。”
      “嗯。”
      “你知道吗,”小亮说,“我以前特别怕。怕你有一天会不要我了。怕你觉得我麻烦、觉得我幼稚、觉得我不够好。”
      航启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不会,”他。
      两个字。
      小亮的心安了。
      他知道航启说“不会”就是“不会”。航启不会撒谎,不会敷衍,不会说做不到的承诺。他说“不会”,就是永远都不会。
      “我也不会,”小亮。
      “什么?”
      “我不会放开你的手。”
      航启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小亮看到了。
      他笑了。
      ——
      天色渐渐暗了。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有些冷。
      小亮和航启牵着手,沿着桥往回走。
      桥面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碰在一起。海水在桥下翻涌着,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烟台海岸线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哥,”小亮忽然说,“我给你念首诗吧。”
      “什么诗?”
      “不是诗。是歌词。”小亮清了清嗓子,念道: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
      航启的脚步停了一下。
      “《泪桥》,”他。
      “嗯,”小亮,“你还记得?”
      “记得。”
      小亮笑了。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他说,“我觉得特别悲伤。站在大桥上哭,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那时候觉得,活着真苦啊。”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那你现在觉得呢?”
      小亮转过头来,看着航启。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在一闪一闪地亮着。航启的脸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沉在深海里的星星。
      “我现在觉得,”小亮说,“站在桥上的人虽然在哭,但他不是一个人。”
      航启没说话。
      “桥上应该有两个人,”小亮说,“一个在哭,一个在旁边看着。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只要在就够了。”
      海风很大。
      吹得两个人的围巾缠在了一起。
      “哥,”小亮说,“我们就是那两个人。”
      航启没说话。
      但他牵着小亮的手,沿着桥继续往前走。
      ——
      胡云亮从一个落魄少爷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功成名就。只有一份普通的工作、一个普通的家、一个普通的爱人。
      但普通就很好了。
      这就够了。
      孟航启从一个沉默的孤儿变成了有家的人。他还是不爱说话,还是面无表情,还是用“嗯”代替千言万语。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
      桥的尽头。
      两个人停下了脚步。
      海风吹过来,很大。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他们的衣服吹鼓了,把他们脖子上的围巾吹得缠绕在了一起。
      但他们不怕了。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
      但这一次,桥上的两个人手牵着手。
      眼泪还是会流的——为那些苦过的日子,为那些失去的亲人,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华。
      但眼泪流下来时,有人帮你擦。
      海风再大的时候,有人挡在你面前。
      天再黑的时候,有人牵着你的手往前走。
      ——
      小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桥。
      那座水泥筑的堤坝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海水在下面翻涌着,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公交车上第一次看到这座“桥”的下午。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会在这里安一个家。
      海风把两个人的围巾吹缠在了一起。灰色的、驼色的,绕成一团。他们没有解开。
      “哥,”小亮说,“我们回家吧。”
      航启牵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他。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海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响。身后那座桥渐渐远了,在夜色里缩成一条模糊的线。
      但它还在那儿。和多年前一样。
      远处的烟台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旧桥酒吧在某个街角亮着灯,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地响。
      那是他们的方向。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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