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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新年夜 春节是二月 ...

  •   春节是二月初。
      这是小亮回到烟台以后过的第二个年,也是他和航启在一起以后过的第一个年。
      去年的春节是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还带着一点生疏和羞涩。今年不一样了。住在一起快两个月了,两个人的相处已经自然而然地融进了日常的节奏里——航启做饭小亮洗碗,航启调酒小亮擦桌子,航启沉默小亮说话。
      像两块拼图,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找角度了。
      除夕那天下午,四个人聚在了朱哥的住处。
      朱哥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他列了一张长长的菜单,买了一大堆食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章叔在旁边看着那张菜单,皱了皱眉。
      “你做这么多,四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继续吃,”朱哥说,“过年嘛,就是要丰盛。”
      章叔无奈地摇了摇头,挽起袖子开始帮忙。
      朱哥的厨艺很好。他在监狱里十年,没什么事干,唯一的消遣就是看食堂师傅做饭。看多了自己也学会了,出来以后又精进了不少。他做的菜偏北方口味,咸鲜浓郁,量大管饱。
      小亮和航启到时,朱哥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了。
      “来了?”朱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快进来,外面冷。”
      小亮脱了外套走进来。屋子里暖暖的,弥漫着炖肉的香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盘凉菜——花生米、拌黄瓜、卤牛肉。电视开着,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
      章叔在摆碗筷。看到小亮和航启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他说,“朱华做了好多菜,你们有口福了。”
      “朱哥做什么了?”小亮凑到厨房门口。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大虾、白菜炖豆腐……”朱哥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饺子,我包了三种馅的。”
      “三种?”
      “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虾仁玉米。你挑着吃。”
      小亮感动得不行。
      他从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又进了监狱。过年这种事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温馨的记忆。小时候跟着姥姥姥爷过年,气氛总是冷冰冰的。后来来了烟台,在酒吧里过年,虽然航启和朱哥对他很好,但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总有一种客人的拘谨感。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有航启了。他和航启有家了。虽然“家”只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出租屋,但那也是他们的家。过年不用再蹭别人的饭了——虽然今年还是来朱哥这儿了,但性质不一样了。以前是“无处可去”,现在是“一起来聚聚”。
      航启在客厅里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电视。
      朱哥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红烧肉,放在桌子正中央。
      “航启,”他说,“你去把我柜子里那瓶酒拿出来。”
      “哪瓶?”
      “最里面那瓶,茅台。”
      航启站起来去拿酒。
      章叔在旁边笑着说:“你朱哥把压箱底的好酒都拿出来了。”
      “那当然,”朱哥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过年!过年就得喝好酒。”
      航启把酒拿过来。是一瓶飞天茅台,包装已经有些旧了,但酒没有开封。
      “你什么时候买的?”章叔问。
      “三年前。”朱哥说,“当时就想着,等你回来了,咱们一起喝。”
      章叔沉默了一下。
      “你等了三年?”
      “等了。”朱哥大大方方地说,“酒等得起,人也等得起。”
      章叔低着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小亮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暖暖的。
      朱哥和章叔之间的感情,和他与航启不一样。他们经历了更多的风雨——十年的牢狱、二十年的分离、一段被迫的婚姻。但他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而是像老夫老妻一样,拌嘴、做饭、开一瓶存了三年的好酒。
      菜上齐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大虾、白菜炖豆腐、醋溜土豆丝、拍黄瓜、凉拌木耳。八道菜,摆了满满一桌。
      朱哥把茅台打开,倒了四杯。
      “来,”他举起杯子,“新年快乐。”
      四个人碰了杯。
      小亮喝了一口。茅台的酒香浓郁,入口绵柔,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好喝。
      “好喝吧?”朱哥笑着说。
      “好喝,”小亮。
      “那就多喝点。”
      “他不能多喝。”航启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向他。
      航启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小亮碗里:“吃菜。”
      朱哥哈哈大笑。
      “航启你这人,”他说,“管得也太严了吧?过年喝两杯怎么了?”
      “他酒量不好,”航启。
      “你怎么知道他酒量不好?”
      “他喝一杯就脸红。”
      朱哥笑得更大声了。
      小亮的脸果然红了——不是喝酒红的,是被航启说红的。
      “哥……”他小声说,“你就不能不当着大家的面说这种话吗?”
      航启没说话,继续吃菜。
      章叔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都弯了。
      ——
      吃完饭以后,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春晚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喜庆的台词,背景音乐热闹得有些吵。但没有人认真在看——朱哥在跟章叔讨论明天的菜单,小亮在玩手机,航启在闭目养疑。
      窗外传来了烟花的声音。
      “放烟花了!”小亮跳起来跑到窗前。
      远处的夜空中绽放着一朵一朵的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照亮了半边天。每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都会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是碎碎的光点缓缓坠落。
      小亮趴在窗台上看着。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起、绽开、坠落。夜空被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场盛大的光影秀。
      “哥,”他回头叫了一声,“你也来看。”
      航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在小亮旁边,看着窗外的烟花。
      “好看吗?”小亮问。
      “嗯。”
      “你以前过年看烟花吗?”
      航启沉默了一下。
      “小时候看过,”他。
      “什么时候?”
      “还没进孤儿院的时候。”航启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带我看过一次。就一次。后来他就没了。”
      小亮的心揪了一下。
      他知道航启的过去。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被送进了孤儿院,后来被朱哥收养。他的童年没有烟花、没有年夜饭、没有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的温馨。
      但他现在有了。
      “以后每年都看,”小亮。
      航启看了他一眼。
      “我陪你,”小亮。
      航启没说话。
      但他的手从窗台上移下来,落在了小亮的腰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只是搭在那里,没有用力。但小亮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暖暖的,从腰部一直暖到心里。
      小亮没有动。
      他靠在窗台上,航启的手搭在他的腰上。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一朵地升起、绽开、坠落。
      朱哥和章叔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朱哥在吐槽某个小品不好笑,章叔说“还行吧”,朱哥说“你这人审美有问题”。
      小亮听着他们的拌嘴,忽然笑了。
      “哥,”他说,“你觉得朱哥和章叔吵不吵架?”
      “吵。”
      “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他们家,看到垃圾桶里有两个碗的碎片。”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们吵架摔的?”
      “朱哥不会摔碗,”航启,“只有章叔会。”
      小亮笑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章叔会摔碗?”
      “他看起来不会,”航启,“但越是看起来不会的人,越会。”
      小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章叔是那种温和内敛的人,平时说话轻声轻气的,从来不发火。但越是这样的人,积攒的情绪越多。等到某一天忍不了了,爆发出来反而更厉害。
      摔碗大概就是他爆发的方式。
      “那你会不会摔碗?”小亮问。
      “不会。”
      “为什么?”
      “碗要钱。”
      小亮又被他逗笑了。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远处的天空从绚烂的彩色变回了深沉的黑色。零星的烟花还在绽放,但频率越来越低。
      客厅里的春晚还在播。朱哥和章叔靠在沙发上,朱哥的头歪在章叔的肩膀上,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
      小亮打了个哈欠。
      “困了?”航启问。
      “有点。”
      “回去?”
      “再看一会儿,”小亮,“等十二点。”
      航启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的腰上移开,然后把他的肩膀揽了过来。
      小亮靠在了航启的肩上。
      航启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他的棉大衣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味——航启偶尔会抽烟,但从不在小亮面前抽。
      小亮闭上了眼睛。
      烟花的声音、电视的声音、朱哥和章叔偶尔的对话声,全都融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高中时候的除夕,他也是这样靠在航启的肩膀上。那时候他们还什么都不是——至少表面上什么都不是。他是“弟弟”,航启是“哥哥”。一个住在酒吧里无处可去的少年,和一个沉默寡言的酒吧老板。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不知道父亲的案子能不能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航启会不会一直留在烟台。
      现在他都知道了。
      父亲的案子在翻了。他考上了大学又退了,但现在有了工作。航启留在了烟台,而且——
      航启在他身边。
      十二点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又响起了烟花的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更密集,好像全烟台的烟花都在这一刻同时绽放了。
      朱哥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喊“新年快乐”。章叔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笑着说“新年快乐”。
      小亮抬起头。
      他看着航启。
      “哥,”他说,“新年快乐。”
      航启看着他。
      “嗯,”他。
      小亮笑了。
      他知道航启不会说“新年快乐”。航启的“嗯”就是他的回应。就像“注意安全”是他的“我想你”,“嗯”是他的“新年快乐”。
      这就够了。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着。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小亮又靠回了航启的肩膀上。航启的手揽着他的腰,没有用力,但很稳。
      “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
      小亮忽然想起了这句歌词。
      曾经。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在说什么已经结束的事情。但对他们来说不是。
      他们的直线交叉了。不是交叉以后就分开的那种——而是交叉以后,合二为一,变成了一条直线。
      从今以后,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夜空被照得忽明忽暗。
      朱哥在客厅里开了一袋瓜子,跟章叔一边嗑一边看春晚重播。两个人为了一个小品的好笑程度又拌了几句嘴。
      小亮靠在航启的肩膀上,航启揽着他的腰。
      四个人,两对人,在新年的夜里待在一起。
      窗外烟花绽放。
      屋内灯火温暖。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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